三號倉庫。
這裡陰冷,乾燥,充斥著一股特殊的金屬冷味。
貨架上擺滿了各種規格的金屬配件和原材料,有的用油紙包著,有的裸露在外。
秦淮如手裡拿著一張領料單,在貨架上來回翻找。
單子上的字分開看她認識,連在一起就有些吃力了。
“我說秦淮如,你到底能不能行?”
視窗外,五車間的鉚工小趙不耐煩地敲著檯面,“我們要的是‘高鎳合金’,不是這種普通普通鉻鋼!你這都拿錯第三回了!耽誤了生產任務,你負得起責嗎?”
秦淮如急的腦門冒汗。
“小趙兄弟,你別急,我這就找,這就找……”
她鑽進貨架深處,對著單子一個一個的比對。。
她不認識鎳字,找了許久終於找到,小趙罵罵咧咧的拿著材料走了。
秦淮如頭幾天確實被罵得狗血淋頭,好幾次都躲在貨架後面抹眼淚。
但秦淮如是誰?
那是能在四合院那幫人精裡周旋十幾年的女人。
半個月下來,她硬是靠著死記硬背,把那些常用零件的形狀和擺放位置記了個七七八八。
雖然還是有不認識的字,但應付日常領料已經沒那麼狼狽了。
下午六點,下班鈴聲準時響起。
秦淮如鎖好倉庫大門,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廠門口走。
剛走出廠門沒多遠,她習慣性地把手揣進兜裡取暖。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
秦淮如把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銀灰色金屬塊,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這是今天整理貨架時,從一個破損的箱子裡掉出來的,她當時隨手撿起來揣兜裡,想著忙完了放回去,結果一忙就給忘了。
“壞了,把公家的東西帶出來了。”
秦淮如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廠門口的保衛科。
沒人注意她。
“算了,明天早上早點來,悄悄放回去就是了。”
秦淮如自我安慰了一句,把金屬塊重新揣回兜裡,裹緊了衣服往家走。
路過一條背街衚衕時,一陣吆喝聲傳來。
“收破爛嘍……收牙膏皮、廢銅爛鐵、舊書報紙……”
一個推著板車的老頭正慢悠悠地走著。
秦淮如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她摸了摸兜裡那塊沉甸甸的金屬。
她早就聽說這個倉庫裡的東西值錢,兜裡這小東西不知道值多少……?
“大爺。”
秦淮如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快步走過去,“你看看這東西,收嗎?”
她把那塊金屬遞了過去。
老頭停下車,接過金屬塊,在手裡掂了掂,又湊近看了看。
原本渾濁的老眼突然亮了一下。
他抬頭打量了一番秦淮如身上的軋鋼廠工裝,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這是好東西,鎢鋼。”
老頭壓低聲音,“廠裡出來的吧?”
秦淮如心裡一慌,伸手就要搶回來:“不賣了!”
“哎!別急啊大妹子。”老頭手一縮,躲過了秦淮如的手,“既然拿出來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這東西在你們廠裡是廢料,在我這兒可是寶貝。”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又加了半根。
“三塊五。現錢。”
秦淮如愣住了。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多……多少?”
“三塊五毛錢。”老頭從髒兮兮的布包裡數出幾張票子,直接塞進秦淮如手裡。
“這價公道得很,你去別處打聽打聽,沒人敢收這玩意兒。”
秦淮如呆呆地看著手裡的錢。
三塊五。
她在車間累死累活幹一天,還不到一塊多點。
就這麼一小塊“廢鐵”,頂她幹三天?
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的巨響。
那種恐懼、緊張,在這一刻全都被巨大的驚喜所淹沒。
老頭收起金屬塊,推著車走了,臨走前扔下一句:“以後還有這貨色,儘管來找我,就在前面那個廢品站,找老黃。”
秦淮如站在風中,死死攥著那三塊五毛錢,手心滾燙。
她轉身去了國營副食店。
“給我切半斤豬頭肉!要肥的!再來兩個白麵饅頭!”
秦淮如把錢和票拍在櫃檯上,聲音都在發抖。
……
那天晚上,賈家久違地飄出了肉香。
秦淮如給小當餵了幾片肉,吃的小當一直舔手指頭。
秦淮如摸著女兒的頭,眼底閃過貪婪的火苗。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起初,她還只是小心翼翼地撿一些不起眼的的邊角料。
後來,她發現根本沒人管。
那個負責月底盤點的後勤科幹事,每次來都是走個過場,在那張盤點單上胡亂勾畫幾筆,連倉庫門都不進就走了。
秦淮如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座金礦。
一座沒有看守的金礦。
她的膽子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從邊角料,到成品的銅件、鋼件。
她特意縫製了一個大號的布兜,系在腰間,寬大的工裝成了最好的掩護。
短短一個月。
她光是賣廢品,就弄到了五十多塊錢。
加上工資,她這個月的收入接近一百塊!
這是甚麼概念?
易中海那個八級鉗工,一個月也就九十九塊。
她秦淮如,翻身了。
……
四合院,中院。
傍晚時分,正是各家各戶做飯的時候。
如今的四合院,因為少了那幾只“禽獸”,氣氛變了不少,但那股子家長裡短的煙火氣還在。
賈家,煤爐子燒得正旺。
秦淮如哼著小曲,正往鍋裡倒油。
“滋啦……”
蔥花爆香的味道瀰漫開來。
緊接著,她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倒進鍋裡,翻炒幾下,那股子濃郁的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二大媽端著一碗棒子麵粥一邊吃一邊跟院裡的娘們些閒聊,聞到這味兒,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喲,這秦淮如今兒個又吃肉呢?”
二大媽酸溜溜地問了一句,“這日子過得,比以前一大爺家還滋潤啊。”
張大媽使勁吸了兩口:“誰說不是呢,這秦淮如最近可不得了呢。”
“我看她身上的衣服也換了新的,的確良的襯衫,一看就不便宜,她哪來這麼多錢?”
馬大嬸一邊納鞋底一邊冷笑:“這還用問?你沒聽廠里人說啊,她在那個甚麼倉庫上班,那是誰安排的?李廠長!”
“你是說……”二大媽眼睛瞪大了,伸出兩個大拇指對在一起彎了彎,“這錢是……睡出來的?”
“不然呢?天上還能掉餡餅?”
馬大嬸啐了一口,“不要臉的東西,廠裡可沒少傳秦淮如的風言風語!”
“怪不得,我看她最近走路那屁股扭得,都要上天了。”
“讓她嘚瑟,這種髒錢,早晚得遭報應!”
二大媽幾人的聲音不算小,秦淮如在屋裡隱隱聽到了些。
罵吧。
儘管罵。
你們這是嫉妒。
以前我窮的時候,你們看不起我;現在我有錢了,你們還是看不起我。
既然怎麼做都被人罵,那我為甚麼不讓自己過得舒服點?
秦淮如把炒好的肉盛進盤子裡,端進屋。
她看著桌上的白麵饅頭和紅燒肉,心裡充滿了報復性的快感。
只要有錢,甚麼名聲,甚麼尊嚴,都是狗屁!
……
軋鋼廠,廠長辦公室。
秘書小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
“廠長,這是後勤科那邊送來的暗賬。”
小王聲音很低,“三號倉庫這個月,少了十五公斤黃銅,一些合金和鎢鋼也對不上數,還有兩塊鉻鋼板。”
李懷德拿起報告掃了一眼。
“胃口不小啊。”
他把報告扔回桌上,“那個廢品站的老黃,盯著呢嗎?”
“盯著呢。”小王點頭,“保衛科的人早就布好控了,記了賬。”
李懷德滿意的點頭。
“不急。”
李懷德彈了彈菸灰,“現在的數額還不夠。我要的是讓她永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