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震動,順著僵硬的脊背傳遍全身。
閻解成是被凍醒的。
他半個身子埋在煤堆裡,鼻孔、嘴巴、耳朵裡全是黑色的煤渣。
兩條腿早就不聽使喚了,麻木得像兩根爛木頭。
列車速度慢了下來,那種特有的剎車尖嘯聲刺得人耳膜疼。
到了。
閻解成費力地從煤堆裡把自己拔出來。
稍微一動,劇痛就讓他差點叫出聲。
他在煤堆裡趴了兩天兩夜,這期間就啃了半個比石頭還硬的窩頭,胃裡早就空得在那兒幹磨,往上反著酸水。
趁著夜色掩護,列車還沒停穩,他咬牙從車廂邊緣翻了下去。
嘭!
落地姿勢不對,膝蓋重重磕在路基的碎石子上。
閻解成悶哼一聲,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他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頭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
現在的他,哪還有半點人的模樣。
頭髮結成了一塊一塊的黑氈子,臉上黑得只剩下眼白是髒黃色的,身上的棉襖早就成了破布條,掛在身上晃盪。
遠處的燈火連成一片,空氣裡似乎都飄著一股子飯菜的香味。
閻解成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卻被冷風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絕望的狠戾。
他避開大路,專挑陰暗的小巷子鑽。
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那股肉香味差點讓他當場昏過去,可他不敢。
現在的他,連條野狗都打不過,更別說人了。
閻解成拖著灌了鉛的腿,晃晃悠悠地來到了護城河邊的一個橋洞下。
這地方背風,有些流浪漢留下的破草堆。
角落裡有個積水坑,上面飄著黑乎乎的不知道甚麼雜質。
閻解成根本顧不上髒不髒,撲過去,把臉埋進水坑裡,咕咚咕咚就是一頓猛灌。
冰涼渾濁的髒水順著喉嚨灌進胃裡,激得他渾身打擺子,但好歹把那股燒心的火給壓下去了一點。
喝飽了水,他蜷縮在草堆裡,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半夜。
臉上溼漉漉的,又癢又熱。
閻解成驚醒,本能地往後一縮,後腦勺磕在水泥橋墩上。
藉著橋洞外透進來的月光,他看清了。
是一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流浪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歪著頭,用那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他,嘴裡流著哈喇子。
這狗顯然是把他當成了死人,想來嚐嚐鮮。
“嗚……”
流浪狗見他醒了,也不怕,反而壓低身子,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齜出一口發黃的尖牙。
要是換做以前,閻解成早嚇跑了。
可現在。
他盯著那條狗,那條狗也盯著他。
一人一狗,眼神竟然出奇的一致……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肉……”
閻解成嗓子裡擠出一個乾澀的字眼。
那流浪狗似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兩腳獸”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後腿蹬地,猛地撲了上來,張嘴就咬向閻解成的脖子。
閻解成沒躲。
或者說,他根本沒力氣躲。
就在狗牙即將碰到面板的一剎那,他的右手從懷裡抽了出來。
那把從公社順來的砍柴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寒芒。
噗嗤!
刀刃砍進肉裡的聲音沉悶而結實。
流浪狗的腦袋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噗地一下噴了閻解成一臉。
溫熱,腥鹹。
這股血腥味非但沒讓他感到噁心,反而貪婪的舔了舔嘴唇。
“死!給我死!”
閻解成紅著眼,騎在還在抽搐的狗身上,手裡的砍柴刀一下接一下地剁下去。
一下……兩下……
直到身下的野狗變成了一灘爛肉,他才喘著粗氣停手。
他扔下刀,看著滿手的血,竟沒有絲毫的害怕。
沒有火,沒有佐料,甚至連剝皮的耐心都沒有。
他抓起一條狗後腿,用刀劃開皮肉,低頭就啃。
生肉堅韌,帶著濃重的腥臊味,極難下嚥。
但他嚼得津津有味,滿嘴是血,腮幫子鼓動著,喉嚨裡發出野獸進食般的咕嚕聲。
一大塊生肉下肚,胃裡有了東西,那種虛脫感終於慢慢消退。
閻解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靠在橋墩上,看著手裡剩下的殘肢,嘿嘿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橋洞裡迴盪,瘮人得很。
活過來了。
既然活過來了,那就該去索命了。
……
第二天,南鑼鼓巷。
這裡的衚衕還是老樣子,灰牆青瓦,老槐樹的枝丫伸出牆頭。
閻解成躲在衚衕口那堆雜物後面,死死盯著95號院的大門。
那是他長大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他的禁地。
他看著院裡昔日的鄰居進進出出,看著劉海忠揹著手哼著小曲兒進門,看著那些熟悉的老鄰居進進出出。
唯獨沒有他們閻家的人。
家沒了,媽死了,弟弟妹妹被送走了,老爹在大西北吃沙子。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住在那個最寬敞、最暖和的中院正房裡。
天色擦黑,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起了炊煙。
飯菜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是誰家在燉肉?
那股濃郁的醬香味,勾得閻解成肚子裡的饞蟲瘋狂翻滾。
他分辨得出來,這是何雨柱的手藝。
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以前只覺得香,現在卻覺得那是用他們閻家人的血肉熬出來的。
“吃吧,多吃點,做個飽死鬼。”
閻解成在心裡惡毒地詛咒著。
等到夜深人靜,整個衚衕都安靜下來,閻解成才動身。
他繞到四合院的後牆。
這一塊牆磚有些鬆動,還是他小時候頑皮掏出來的,沒想到現在成了他復仇的通道。
他把砍柴刀別在腰後,手指扣住磚縫,一點點往上爬。
翻過牆頭,落地無聲。
院裡靜悄悄的。
閻解成貓著腰,貼著牆根,熟門熟路地穿過月亮門,進了中院。
中院正房,燈火通明。
窗戶紙上映出幾個人影。
何雨柱正坐在桌邊,懷裡似抱著孩子,旁邊坐著兩個女人的身影。
屋裡傳來一陣陣笑聲。
“當家的,這紅燒肉燉得真爛乎。”林婉晴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那是,也不看是誰做的。”何雨柱的聲音裡透著股子慵懶和得意。
這溫馨的一幕,隔著窗戶紙,狠狠燙在閻解成的心窩子上。
憑甚麼?
憑甚麼我家破人亡,你卻在這裡老婆孩子熱炕頭?
憑甚麼我在啃生狗肉,你們在吃紅燒肉?
閻解成眼裡的恨意濃得化不開,他死死摳著牆皮,指甲斷了都感覺不到疼。
衝進去?
不行。
何雨柱那身手他是知道的,正面硬剛,他連那扇門都進不去就會被打死。
他得忍。
忍到何雨柱落單,忍到他們睡熟,忍到那一刀能必定扎進何雨柱心窩子的時候。
閻解成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在院子裡搜尋。
最後,他的目光鎖定在地窖上,說是地窖其實就是個不大的破舊空房子。
那是全院儲存冬儲大白菜的地方,這個季節裡面應該是空的。
而且地窖口正對著何雨柱家的房門,剛好可以把何家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絕佳的狩獵點。
閻解成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便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
輕輕掀開地窖的木板門,一股潮溼、發黴,混合著爛菜幫子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這味道對他來說,卻比那紅燒肉的香味更讓他安心。
因為這是屬於老鼠和臭蟲的味道,而他現在,就是一隻躲在陰暗角落裡,隨時準備給人致命一口的毒老鼠。
他找了個稍微乾爽點的角落,盤腿坐下,將那把沾著狗血的砍柴刀橫在膝蓋上。
透過頭頂那道窄窄的縫隙,那盞昏黃的路燈光暈恰好灑在何家門口。
只要何雨柱出來。
只要他敢邁出那個門檻。
閻解成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嘴裡殘留的生肉腥味讓他精神處於一種詭異的亢奮狀態。
“何雨柱……”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我回來了。”
屋內的笑聲還在繼續,何雨柱根本沒有察覺到,就在離他不到十米的地底下,有一雙怨毒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
這一夜,還很長。
閻解成握緊了刀柄,在這個滿是腐爛氣息的地窖裡,耐心等待著那個讓四合院再次染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