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覺得這劉嵐就是故意給她下馬威。
她心裡那股邪火剛冒了個頭,劉嵐那張嘴就跟上了。
“怎麼著?”
“咱們食堂,新來的都得從幫廚幹起,削土豆、洗菜,誰沒幹過?”
“馬華、胖子剛來那會兒,連泔水桶都刷過。”
“你要是覺得委屈,行啊,找領導反映去。”
“哦,我差點忘了,你這調令不就是何副廠長親自批的嗎?”
“有能耐,你找他說理去。”
劉嵐下巴一抬,眼睛裡不帶半點遮掩的輕蔑。
秦淮如的臉漲得通紅,她下意識地看向食堂裡的其他人,想找個能幫腔的。
可那些人,有的低頭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梆梆”響。
有的扭頭跟旁邊人說話,壓根不往她這邊瞧。
整個後廚熱氣騰騰,十幾號人,卻沒一個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就這麼孤零零地杵在中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秦淮如同志。”
食堂班長黃師傅端著個大茶缸子慢悠悠地晃了過來,他五十來歲,說話不急不躁,“劉嵐說話是衝了點,但理兒是這個理兒。”
“食堂有食堂的規矩,都這麼過來的。”
“以後你就先跟著劉嵐,讓她給你派活兒,先打打雜。”
黃師傅都發了話,秦淮如再犟下去,就是明擺著不識抬舉了。
劉嵐哼了一聲,又補上一句:“秦淮如,我把醜話說前頭。”
“我不管你以前在車間怎麼著,也別把你外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帶到咱們食堂來,我們這兒可不興那一套。”
這話幾乎是貼著臉罵了。
秦淮如的指甲掐進掌心,臉上火辣辣地燒。
她只能自己搬了個小馬紮,坐到水池邊,對著那三大筐土豆。
還能怎麼辦?
幹吧。
她拿起一個沾滿黑泥的土豆,抄起削皮刀,一下一下,機械地動了起來。
冰涼的自來水嘩嘩地衝刷著,那股寒氣順著指縫就往骨頭裡鑽。
沒一會兒,一雙手就凍得又紅又腫,再過一會兒,指頭關節都僵了,彎一下都費勁。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工人們吃完飯,後廚的人才圍著桌子坐下。
劉嵐、馬華、胖子、林小剛幾個人湊在一塊兒,邊吃邊聊,笑聲不斷。
秦淮如端著飯盒,幾次想湊過去搭句話,可她一靠近,人家的說笑聲就停了,氣氛瞬間就冷下來,讓她尷尬地杵在那兒。
沒辦法,秦淮如只好坐回角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
她眼圈一紅,低頭用筷子扒拉著飯盒裡那幾根蔫了吧唧的白菜,肩膀一聳一聳的,做出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哎哎哎,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啊。”
劉嵐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要哭出去哭,別在這兒哭喪著臉,影響大夥兒吃飯的心情。”
“我們這兒可沒人吃你這套。”
秦淮如被這一嗓子吼得,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只能把頭埋得更低,把委屈和著飯,一口一口往肚子裡咽。
她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念想,就是下班帶點剩菜回家。
食堂油水足,隨便帶點,棒梗和小當也能跟著解解饞。
可這個念想,很快也碎了。
中午剩下的菜確實還有點,但後廚這麼多人,一人一勺也就見底了。
劉嵐拿著大勺,給這個一勺肉,給那個一勺菜,輪到秦淮如的時候,她故意用勺子在盆底颳了半天,只刮出點油乎乎的菜湯和幾片爛菜葉子。
“沒了,就這些,愛要不要。”
劉嵐把勺子往盆裡“哐當”一扔,扭頭就走。
秦淮如看著飯盒裡那點湯湯水水,心也跟著一點點沉到了底。
接下來的日子,更是難熬。
她算是明白了,自己這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火坑。
劉嵐換著花樣折騰她。
今天讓她去倉庫搬五十斤一袋的麵粉,那麻袋扛在肩上,壓得她腰都直不起來。
明天讓她揉幾百個饅頭的面,揉得胳膊又酸又脹,抬都抬不起來。
後天又讓她去刷積了厚厚一層油垢的大鐵鍋。
最要命的是掏泔水桶。
那股餿飯、爛菜葉混著油脂的酸腐氣,直往鼻子裡鑽,燻得她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那味兒就跟長在了她身上,下班回家洗了頭,都還能聞見頭髮絲裡藏著的那股餿味。
短短几天,秦淮如就脫了相。
人瘦了一大圈,眼窩都凹進去了,身上那股子時刻盤算著甚麼的勁兒也沒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麻木。
她終於認清了現實。
這裡是何雨柱的地盤。
從劉嵐到馬華,哪個不是他的人?
李懷德那個老王八蛋,哪是幫她,分明是把她這個燙手山芋扔到這兒,讓何雨柱來收拾她。
就在秦淮如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多日沒露面的人,揹著手,邁著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後廚。
食堂主任,方萬明。
自從何雨柱升了副廠長,方萬明這個正牌主任就成了擺設,在後廚說話沒人聽。
何雨柱也沒搭理他,他也就樂得清閒,每天踩著點來,踩著點走,偶爾過來溜達一圈,就算檢查工作了。
秦淮如調來食堂的事,他聽說了。
廠裡那些風言風語,他也聽了一耳朵。
今天,他終於是沒忍住,特意跑到後廚來,想親眼瞧瞧這個傳說中的俏寡婦。
他揹著手,在後廚裡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最後,那雙小眼睛落在了正蹲在地上洗菜的秦淮如身上。
秦淮如正埋頭搓著一顆大白菜,忽然感覺一道目光黏在了自己後背上,油膩膩的,很不舒服。
她下意識地一抬頭,正好對上方法萬明的眼睛。
那眼神,她太熟了。
毫不遮掩,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脖子,再往下……
方萬明以前也對劉嵐動過心思,可劉嵐那張嘴不饒人,性子又烈,他碰了幾次釘子,吃了大虧,就再也不敢了。
現在看著秦淮如這副低眉順眼、任人拿捏的樣子,他那點沉寂下去的心思,又活了。
秦淮如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又把頭低了下去。
她手上的力氣卻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幾分,白菜葉子被她搓得“吱吱”作響,彷彿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希望都攥在手裡。
她的心裡,飛快地轉動起來。
這個方萬明可是食堂主任……說不定,能從他這兒撕開個口子。
……
另一邊,整風工作組的調查,還在不緊不慢地進行著。
這天下午,吳國成突然讓人把李懷德請進了那間臨時辦公室。
談話持續了足足有半個多鐘頭。
李懷德出來的時候,平時挺得筆直的腰桿塌了下去,後背的襯衫溼了一大片,緊緊地貼在身上。
他走路的腿有些發軟,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
他心裡慌得不行,第一反應就是去找何雨柱。
可他剛走到何雨柱辦公室門口,手還沒抬起來敲門,就看見調查組的另一個年輕人,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正好停在何雨柱的辦公室門前。
“何雨柱同志,吳主任請你過去一趟。”
門開了,何雨柱從裡面走了出來。
李懷德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何雨柱被那個年輕人“請”走。
兩人在走廊裡擦肩而過。
李懷德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有說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