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跟著那個戴袖章的年輕人,被帶進了一間空了好久的辦公室。
屋裡就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像是臨時收拾出來的。
桌子後頭坐著倆年輕人,一樣的紅袖章,一樣的沒表情。
秦淮如一腳踏進去,整個人感覺精氣神被抽走了。
肩膀塌著,頭低著,兩隻手就在身前不停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秦淮如同志,坐吧。”
一個戴眼鏡的調查員朝對面的板凳點了點下巴。
另一個圓臉的沒做聲,只是翻開個本子,拿著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划著。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聽著,一下一下,颳得人心慌。
“我們是整風工作組的,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況。”
戴眼鏡的調查員推了推眼鏡。
“你記住,組織問甚麼,你回答甚麼,有一說一。要是撒謊,後果自負。”
秦淮如沒吭聲,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圓臉調查員停下筆,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秦淮如同志,廠裡對你有些不好的傳聞,你應該聽說了吧?”
問題來得又快又直接,秦淮如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有人反映,你一個女同志,跟廠裡一些男同志走得太近,關係不清不楚,生活作風方面……不太檢點。”
“還有人問,你一個車間工人,為甚麼三天兩頭地往廠長辦公室跑?你跟李懷德廠長,到底是甚麼關係?”
秦淮如的嘴唇一癟,眼圈唰地就紅了,水汽一下子蒙了上來。
她沒立刻哭出聲,就是那麼咬著嘴唇,肩膀一聳一聳的,死死壓著聲音。
這副模樣,比嚎啕大哭更能讓人心裡發軟。
兩個年輕調查員顯然沒處理過這種場面,互相看了一眼,都有點手足無措。
戴眼鏡的那個清了清嗓子:
“同志,你別……別激動,我們就是例行問話,瞭解情況。”
這話就像個開關。
秦淮如“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領導……我冤枉啊!”
她一邊哭一邊說,話都說不囫圇。
“我一個寡婦,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我男人死了,我頂了他的班進廠,在車間乾的是最累的活,搬鋼坯……”
“那玩意兒死沉,我一天下來,腰都跟要斷了……”
“我……我一個女人家,實在是撐不住了……我就想找李廠長,求求他老人家發發善心,給我調個輕省點的崗位……”
“誰知道……誰知道外面那些人嘴那麼髒,甚麼髒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潑……我……我這以後還怎麼做人,還怎麼活啊!”
兩個年輕人有些頭大。
他們接到的任務是審查問題分子,可眼前這個,怎麼看都像是個被生活逼到絕路上的可憐女人。
戴眼鏡的那個嘆了口氣,站起來給她倒了杯熱水。
“秦同志,你先冷靜一下。我們相信組織,一定會把事情調查清楚,還你一個清白。你反映的困難,我們也會記錄下來,向上級彙報。”
秦淮如哆哆嗦嗦地接過水杯,又抽抽搭搭地說了好幾句“謝謝領導”,這才被送出了辦公室。
一走出辦公樓,拐進牆根底下沒人的地方,秦淮如臉上的眼淚立馬就收了回去。
她隨意地抹了把臉,剛才還哭得通紅的眼睛裡,這會兒全是算計。
她理了理被自己故意揉得皺巴巴的衣角,腳下生風,目標明確。
廠長辦公室。
李懷德的秘書小王看見她過來,剛想攔,秦淮如理都沒理,直接繞開他,一把推開了廠長辦公室的門。
李懷德正對著一堆檔案發愁,被這開門聲嚇了一跳。
一抬頭看見是秦淮如,眼睛當即就眯成了一條縫。
“你來幹甚麼?調查組剛找你談完話?”
他的聲音裡透著疏遠和警惕。
秦淮如的眼圈說紅就紅,那委屈的表情切換自如,跟剛才在調查組那兒演練過一模一樣。
“李廠長……車間那活……我實在是扛不住了……”
她帶著哭腔,往前走了兩步。
“您看在……看在咱們往日的情分上,您就幫我一把,給我調個崗吧……”
李懷德一聽又是這事,太陽穴突突直跳。
現在是甚麼時候?調查組的眼睛都盯著呢!
他揮了揮手打斷她:
“行了,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他們……問了你甚麼?”
李懷德的聲音壓得又幹又澀。
“一五一十,說!”
秦淮如停下假哭,就那麼幽幽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悠悠地開口:
“李廠長,調查組的領導……問了您不少事呢……”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眼睛盯著李懷德那張越來越僵的臉。
“我……我可是個記恩的人,念著您的好,甚麼不該說的,一個字都沒吐。”
“我就跟他們說,我找您,就是為了調動工作,家裡太困難了。”
李懷德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這個臭娘們!
這是在威脅他!
李懷德的腮幫子咬得死緊,後槽牙都快碎了。
一股子火氣直衝腦門兒,他真想拍案而起,指著秦淮如的鼻子罵她不知死活。
可吳國成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還有那幫還在廠裡四處轉悠的調查員,在他腦子裡一晃而過。
那股火又被他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
“你……想要甚麼崗位?”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秦淮如一看他鬆了口,眼睛立馬亮了,趕緊開口:
“我想去廣播室!”
李懷德聽完,氣得反而笑了。
“廣播室?秦淮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上過幾天學?大字識得幾個?廣播室那是念稿子就行的?還得會寫!筆桿子上的活,你行嗎?”
這話抽在秦淮如臉上,火辣辣的。
她臉上那點血色褪了個乾淨,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李懷德心裡有氣,嘴上自然不留情。
但秦淮如可不是輕易放棄的人,她咬了咬牙,立馬退了一步:
“那……那我去食堂,行不行?”
去食堂也好!
那可是個油水最足的地方!
每天洗菜切菜,總比在車間搬鋼坯強。
下班還能帶點剩菜剩飯回去,棒梗和小當也能跟著沾點光,吃口熱乎的。
食堂?
李懷德的眼睛轉了轉,心裡那股被憋住的火,忽然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出口。
食堂現在是誰的地盤?
何雨柱的!
從上到下,劉嵐、馬華、胖子,哪個不是他何雨柱的人?
把秦淮如這個燙手的山芋、這個攪屎棍,扔到何雨柱的地盤上……
讓何雨柱這個好老弟去頭疼,去收拾她!
這招叫禍水東引!
李懷德心裡打定主意,臉上卻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食堂……行吧。我知道了,這事我得跟何副廠長商量一下。你先回去等訊息。”
打發走秦淮如,李懷德一刻都沒耽擱,端著自己的茶杯就去了隔壁何雨柱的辦公室。
“老弟!”
李懷德一進門,就換上了一副愁容。
何雨柱正翹著二郎腿看報紙,聞聲抬了抬眼皮。
“李哥,這是怎麼了?讓調查組給煮了?”
李懷德一屁股坐他對面,把秦淮如剛才那番軟硬兼施的話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最後長嘆一口氣,用商量的語氣說。
“老弟啊,這個秦淮如,現在就是個炸藥包,沾上就麻煩。她剛才抹著眼淚,非要去食堂,你看……這事兒……”
何雨柱一聽就樂了。
秦淮如?去他食堂?
他那個食堂後廚,現在可是他的自留地。
秦淮如這種貨色想進去撈便宜,那不是想屁吃麼。
“李哥,多大點事兒。”
何雨柱把報紙往桌上一扔,笑著站了起來。
“她想來,就讓她來唄。”
“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保證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李懷德一聽這話,心裡那塊大石頭“咚”的一聲就落了地,看何雨柱的眼神都親切了不少。
沒過兩天,一紙調令就送到了秦淮如手上。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調令,看著上面“食堂後廚”四個字,嘴咧開,露出兩排牙,半天沒合上。
好日子要來了!
再也不用聞車間裡那股鐵鏽味了!
她哼著小曲兒,腳步輕快地一腳踏進了食堂後廚。
後廚裡熱火朝天,一股濃濃的肉香和油煙味撲面而來。
“呦,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廠的大名人,秦淮如嗎?”
一個尖利的聲音響了起來。
劉嵐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斜著眼睛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怎麼著,車間裡的鋼坯搬不動了,覺得我們食堂是享福的地方,跑這兒享福來了?”
秦淮如臉上的笑容一僵。
劉嵐撇了撇嘴,下巴朝著牆角一揚。
“看見那三大筐土豆沒有?新來的需要從幫廚做起!”
“去,先把那個給我削了!”
秦淮如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牆角碼著三個半人高的大竹筐,裡面裝滿了帶著黑泥的土豆,堆得冒尖,少說也得有二三百斤。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
後廚的熱氣,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冰碴子,從她領口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