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科的審訊室裡,一股子經年不散的黴味兒,混著角落尿桶裡傳出來的騷味,燻得人腦仁疼。
孫洪川被銬在鐵椅子上。
手腕腳腕那一圈,皮肉跟冰冷的鐵銬子磨了幾天,已經翻了出來。
他整個人都鬆鬆垮垮地掛在椅子上,頭髮油膩膩地結成一縷一縷,眼窩深陷,底下是兩圈濃重的黑。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讓人耳根發麻的摩擦聲,門被推開一道窄縫。
孫洪川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兩條腿在地上胡亂地蹬著,帶動著沉重的鐵椅子“哐啷哐啷”亂響,人拼命地想往牆角縮。
“別!別過來!我全說了!我真的全交代了!你們還想幹啥?”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一雙眼睛裡全是血絲。
一個穿著保衛科制服的隊員,側身閃了進來,動作輕巧無聲,反手就把門給帶上了。
他把食指豎在嘴邊,對著孫洪川做了個“噓”的手勢。
“孫主任,小點聲!”
那隊員快步湊到跟前。
“是趙副部長讓我來的!”
“趙光明”這三個字一入耳,孫洪川全身的動作都停了,亂蹬的腿也定在半空。
他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驟然聚起了光,直勾勾地盯住了來人。
“我叔?真是我叔來救我了?”
他嗓子眼發乾發顫,掙扎著想把上半身往前湊,手銬勒得他手腕鑽心的疼。
“快!你快點把我放了!快啊!”
那隊員眼珠子飛快地左右掃了一圈,壓著聲音說:“孫主任,你先冷靜!你聽我說完!”
“這次的事兒,鬧得太大了。趙副部長在外面已經盡力了,你家裡的事他都幫你打點好了。”
孫洪川聽得連連點頭,呼吸都急促了些。
“領導讓我給你帶個話。”
隊員說到這,故意停頓了一下。
“外面的事你都不用管。你只要記住,進去以後,啥也別亂說,把所有事……都一個人擔下來。”
“領導說了,只要你把這事兒扛死,他保證在幫你周旋,讓你少吃苦頭儘快出來。”
孫洪川眼裡剛聚起來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
他整個人都呆住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隊員。
“擔下來?啥叫……我一個人擔下來?”
他含糊地嘟囔著,好一會兒他才回過味來,整個人在椅子上劇烈地掙扎起來。
“不!憑甚麼!這事是他讓我乾的!憑甚麼讓我一個人擔著!我要出去!你讓他自己來見我!我要見他!”
他在椅子上瘋狂扭動,手銬腳鐐被他撞得“嘩啦嘩啦”響成一片。
那隊員臉色一冷,抬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孫洪川臉上。
“啪!”
一聲脆響,在這小小的審訊室裡,聽著格外清楚。
孫洪川被打懵了,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耳朵裡嗡嗡直響。
“你嚷嚷個屁!”
“孫主任,你最好給我想清楚了!領導說了,你聽話,就算進去了,將來他也有法子把你弄出來。你老婆孩子,他也會當成親人一樣照顧。”
“可你要是敢在多說一個不該說的字……”
隊員故意拖長了調子,那陰陽怪氣的味兒,讓孫洪川后脖頸子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可得好好想想你老婆,還有你那個剛上小學的兒子,跟你那剛會走路的閨女……。”
孫洪川的掙扎停了下來,身體僵直。
他整個人脫了力,軟綿綿地癱在鐵椅子上,嘴巴一張一合,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心口一陣絞痛,疼得他喘不上氣。
那隊員見他老實了,輕蔑地哼了一聲,站直了身子。
“話我帶到了,是當英雄還是當狗熊,你自己掂量。別給臉不要臉。”
說完,他拉開門,探頭往走廊左右看了看,然後迅速閃了出去,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屋裡,又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讓他的心備受折磨。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他不想死,更不想坐一輩子牢。
可趙光明的話,讓他清楚地看見了懸在家人脖子上的那把刀。
那是我叔啊!血濃於水啊!
他怎麼能這麼對我!
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一股子恨意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疼。
就在這無邊的恐懼和滔天的恨意裡煎熬了不知道多久,腦子亂成一鍋漿糊的時候,門又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何雨柱和李懷德。
李懷德一進來就往旁邊一站,抱著胳膊,看他的眼神裡沒有丁點兒溫度。
何雨柱則不緊不慢地拉了把椅子,在孫洪川對面坐下,從兜裡摸出根菸,給自己點上。
“孫主任。”
何雨柱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菸圈,菸草味混著屋裡的臭氣,變得古怪起來。
“進來幾天了,這鐵椅子的滋味兒,還習慣嗎?”
孫洪川緩緩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在何雨柱身上,嘴唇哆嗦著,沒吭聲。
“等了這麼久,一直沒見著你那位神通廣大的趙副部長來撈你,心裡就沒犯點嘀咕?”
何雨柱把菸灰磕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我給你透個底吧。”
何雨柱突出一口菸圈,那煙霧噴在孫洪川臉上。
“軋鋼廠這事兒,性質太惡劣,已經捅到最上頭去了。專門的調查組,這兩天就到。你那位好叔叔趙光明,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
“你覺得,他還有那閒工夫,有那本事,來管你這條落水狗?”
孫洪川的嘴唇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何雨柱的視線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還真就那麼忠心耿耿,打算為了他把牢底坐穿?你就沒想想你外頭的媳婦,沒想想你那倆孩子?”
“哦,對了。”
何雨柱忽然一拍腦門,做出剛想起來的樣子。
“我們安排在你們家屬院附近的保衛科同志彙報,說發現有生面孔在你家門口轉悠。”
“你說……這會是誰派去的人呢?”
這話一出口,孫洪川猛地掙扎起來。
他想起了剛才那個隊員說的話,想起了那句“照顧好你老婆孩子”。
趙光明……他要殺人滅口!
他連我的家人都不打算放過!
孫洪川渾身劇烈地抖動起來,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咯”的響聲。
何雨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碾成粉末,然後站起身。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把你背後那個人,怎麼指使你的,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主動坦白,檢舉揭發,這是立功表現,我還能在調查組面前替你美言幾句,給你爭取個寬大處理。”
“你要是還抱著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想替別人扛這個天大的雷……那等調查組的人一到,誰也救不了你。”
何雨柱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
孫洪川抬起頭來,那張又青又腫的臉上,佈滿了豁出去的瘋狂和猙獰。
“我交代!我全交代!”
他用盡力氣喊出這句話,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但是……你們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