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十一月下旬,益州郡北部,秦臧縣外。
王豹與朵節阿魯合兵一處,共計五萬大軍,沿官道東進。漢軍甲冑鮮明,旌旗獵獵;彝人藤甲斑斕,牛角號聲震天。
雙柏、梇棟等三縣本就多為彝人聚居,見彝王親率大軍與漢軍並肩而來,縣中豪族皆知大勢已去,紛紛開城納款。
於是大軍浩浩蕩蕩,開往益州郡中部,大軍所過之處,各縣守軍望風而降。
故這一路上,王豹都在與朵節阿魯暢聊治滇之策,原因無他,用人不疑,疑則不用。
但見王豹與朵節阿魯策馬齊驅,款款而談:“滇中、滇南一帶,多茂林,開墾梯田,有三樁好處,一則原始叢林從未開墾,土地肥沃,且水源豐富,氣候溫熱,極適合作物生長,可致富;二則南方瘴氣橫山,沿路而修可破瘴氣,使道路通達;三則百姓定居,可便於兄長管理。”
朵節阿魯認為有理,但身後祝融卻挑事:“哼,吾等南荒之民一身本事都是在狩獵中學會,若似汝等耕種,豈不忘了生存之本?何況諸山有靈,肆意開墾,定遭神明所棄。”
朵節阿魯正欲呵斥,卻見王豹制止,不惱反笑:“郡主所言有理,這便是某要和兄長叮囑之事——”
祝融聞言一怔,似乎沒想到王豹會順著她,但王豹神色肅然:“滇南之地,物產豐饒,可謂‘百獸千草之淵藪’。兄長於官道沿途開墾山丘之外,切不可濫伐深林。且狩獵亦需定下規矩,如春生秋殺,春夏乃萬物繁衍之時,不可狩獵,唯有秋冬可也。如此,山林之物,方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說到此處,他轉頭笑盈盈看向祝融:“這樣一來,山神知吾等知節制、明兼愛,便不會降下災難。”
朵節阿魯聞言嘆道:“賢弟之仁德,非止百姓,更在萬物,為兄受教。”
王豹心中暗笑:這和仁德有啥關係,這叫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
祝融聞父王誇讚他,是大為不滿,遂刁難道:“滇南物產豐富,本就易治,汝且說說滇北如何?”
王豹笑道:“滇北分東西兩側,各有不同。滇東北一帶多溶洞、暗河,土壤鎖不住水,然此地乃巴蜀入滇必經之路,應沿途多修驛站,鼓勵商賈通商;此外烏蒙山脈,礦產極富,地勢落差大,可利用水力,廣修水鍛坊。”
祝融好奇道:“水鍛坊為何物?”
王豹哈哈笑道:“此乃某麾下工匠巧思之物,叫郡主學中原話,正是方便傳入中原技藝,以富南荒之民。”
祝融一側臉,高傲道:“誰稀罕。”
緊接著,王豹想到滇西地處青藏高原與雲貴高原的交接,無奈道:“至於滇西,山勢過高,氣候寒冷,更非要隘,憑今日之手段,難以大舉開發。兄長只需尋宜居之地,建一二縣鄉以示主權,再自安息引入奶量高產之牛種,使居民以遊牧而生。若有條件,還可引入些良馬培育,只當是塊試驗之地,無需花費太多精力。。”
說罷,他一指周遭古林笑道:“兄長與子孫後代若肯遵循此策,百年之後,此地不復南荒,定然富饒昌盛。”
朵節阿魯聞言大喜,又好奇問道:“賢弟如此推心置腹,難道不懼百年,古滇之地強盛,反叛中原?”
王豹聞言是仰頭大笑:“秦皇收天下之兵,弱天下之民,欲傳千秋萬世,終二世而亡;周王放任諸侯,卻得百家爭鳴,國祚綿長——”
說罷,他轉頭看向祝融笑道:“某此前與郡主說過,吾等皆為華夏三祖之後,百年之後中原若腐朽,剝削蒼生,滇中若有雄主,自當奮勇而起,討伐無道,再還天下太平;而若中原是賢君,坐擁十三州,滇民縱有野心,也難成氣候。興衰之間,天下百姓或苦一時戰亂,但終得明主治世,長治久安。故曰天下為公,民為貴也!”
周遭一眾文丑聽他這大逆不道之言,是微微皺眉,尤其王修皺的最深。
不過,他與旁人所思不同,腦海中閃過王豹幼年時駁師君三論,心中暗忖:文彰是真以為天下為公,還是尚未思——明日之域中,是孰家之天下?
一眾武將確實並無牴觸之色,連趙雲亦是若有所思。
朵節阿魯聞言乃贊:“賢弟果與其他中原人不同,心胸闊達,端是令人佩服。”
祝融聽他這一番宏論,又見他目光看來,心裡沒來由有些慌亂,先是一撥發絲,看向別處,隨後似乎反應過來——吾憑甚要躲?
她當即轉頭瞪他一眼,斥道:“汝說話便說話,看吾作甚?”
王豹調笑道:“中原鮮有賢侄這般‘勇武’女子,恐攻下益州郡後,他日便難再見面。看一眼少一眼,自要多看幾眼。”
祝融聽他把‘勇武’二字咬的極重,知他又在嘲笑,勃然大怒,是掄標便打:“好啊!汝又譏諷於吾,看標!”
王豹見狀嬉笑一聲,策馬便逃,二人一追一趕,又奔向前軍。
但見朵節阿魯見狀面色古怪,心說:賢弟說的是,也該考慮阿融大事了……
賢弟武藝過人,又雄懷壯志,倒是阿融良配,可彝家祖訓不與外族通婚……
嗯,賢弟與某義結金蘭該不算外族……
不對!輩分亂了,早知不該結義……
還是不對,不結義便是外族……
朵節阿魯一抓腦袋,陷入迴圈,凌亂風中。
……
初平三年,十二月初,大軍已至滇池縣外二十里處,紮下連營。
滇池五千守軍,見無數工兵砍伐巨木,運送大石,搬入營中。此間偏僻,資訊不通達,故守軍不知王豹意欲何為。
十日後,烏泱泱的大軍圍困縣城。
王豹策馬向前,槍鋒一指城頭,大喝道:“吾乃大漢平陰侯王豹,今使三路大軍攻打益州,劉焉已自顧不暇,汝等已無援兵,此時獻城投降,可得生路,否則且看某身後大軍!”
城頭上,雍闞扶垛口而立,高聲喝道:“王豹豎子!汝乃堂堂大漢縣侯,威震十三州,竟與蠻夷勾結,攻打朝廷郡縣,似汝這般棄漢化蠻,自感墮落之徒,吾等羞迎汝入城!若想吾等獻降,且先驅趕蠻夷!”
彝人勇士聞言皆是大怒,祝融更是俏臉含煞,手中長標一指城頭,怒道:“這廝挑撥離間,可惡至極!待吾上去挑了他!”
王豹伸手虛攔,笑道:“跟某攻城,何必登先犯險?”
說罷,他一揚嘴角:“弟兄們,開炮!”
話音剛落,五架新組裝的鄭工炮,被嘎吱推出,百斤巨石沖天而起,摧枯拉朽。
但見守軍膽寒,彝兵大駭,朵節阿魯喉結滾動,暗自慶幸,祝融雙目驟起精光,喃喃道:“這便是漢家技法?”
不到兩個時辰,城門盡毀。
大軍殺入,滇池守軍擒雍闞、正昂而降。
城池既下,豹等宴於畔,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