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四月,新野。
縣廷正堂中,傳出爽朗的笑聲。
于禁與陳登談笑呂布入兗州之餘,將手中書信遞出:“軍師且看,那曹孟德威脅吾等,若不出兵,彼便要棄潁川而救濮陽,軍師意下如何?”
陳登扶須笑道:“將軍理他作甚?只需遣使叫蔣欽歸還袁術家小,今呂布與操有怨,袁術亦有怨,那曹阿瞞若當真撤軍,必遭呂、袁二人前後夾擊,曹操非不智之人,必會先除袁術,再謀呂布。”
于禁聞言一喜:“既如此,吾等何不趁兩軍交戰,一舉誅滅二人?”
陳登思忖片刻後,笑道:“且觀其變,再行定計,吾等此時若出兵,恐曹操堅守城池,作壁上觀,反損吾等兵馬,且待二虎相爭之後,若當真兩敗俱傷,吾等再出兵不遲。”
于禁頷首,從陳登之計,遣使前往汝南,緊接著,他又笑道:“軍師,主公來信,欲兵發下邳。先生憂故鄉否?若憂之,禁願奏主公,薦先生遂軍出征。”
陳登拱手笑道:“多謝將軍,月前家書已至,言淮浦諸姓皆有定計。主公兵馬至,便獻淮浦而降,如某所料不錯,東城魯氏亦會獻降;而琅琊郡有管將軍與伏氏、諸葛氏響應;東海郡典君與曹氏聯營已成,更有麋氏萬餘僮客響應,主公之敵不過笮融萬餘信徒兵丁耳,豈會責難徐州豪右?”
于禁聞言一怔,笑道:“看來軍師心憂故鄉久矣,身居南陽,卻對徐州之事瞭如指掌。”
陳登不禁莞爾:“徐州終是故土,豈有不憂之理?”
于禁哈哈一笑,八卦之心洶洶燃起:“軍師且與某說說,夫人是如何說服曹氏與典君聯姻的?”
陳登看向東面長空,微微一笑:“麋氏、諸葛氏、伏氏聯袂謁府,曹豹焉能拒之?”
……
與此同時,淮河之上,千帆爭渡,旌旗蔽日,高掛‘王’字帥旗,順流而下,直撲下邳。
此次,豹只帶了三萬兵馬,其中兩萬為九江精銳州兵,一萬則為豪右帶來的新兵,但隨軍將領可謂豪華之至,但見文丑、典韋、賀齊、董襲、孫賁、吳景、陳橫、薛禮等將各居一船。
為首樓船船頭上,王豹攬著一身戎裝的伏夫人,調笑道:“不曾想時隔多年,還能見夫人披甲。”
伏玦紅唇一勾:“夫君若喜這身裝扮,妾可每日在院中披甲相候。”
王豹聞言壞笑道:“那不行,卸甲忒費勁些。”
伏玦嗔笑道:“樂安那夜可不見夫君覺得費勁。”
只見王豹想起往事是哈哈大笑,懷中佳人抱得更緊三分,這二人船頭調情,哪像是在出徵,分明一副遊山玩水之態。
好個淮河春水碧綠,兩岸柳絮飛揚,戰船如龍,佳人如玉。
……
而此時下邳城中的陶謙,卻不似王豹愜意,正堂案几上,落滿灰白的髮絲,整個人愁容滿面。腦海中閃過昨日文武議事的場景,王豹大軍將近,麾下一眾文武,除笮融之外,竟是引經據典紛紛請降,毫無交戰之意。
但見笮融在堂中來回踱步,臉上盡是焦躁:“主公!這王豹分明是仗勢欺人,這廝以其它藉口入境還自罷了,今妄稱我佛乃外魔,入境之後,必拆吾寺廟,殺吾信徒,屆時觸怒諸佛,吾等亦有護法不利之罪也,斷不可降!”
陶謙滿臉苦澀,無話可說,當初入徐州,在泰山一場大敗,丹陽軍損兵折將,後笮融來投,獻計崇佛,廣興廟宇,招攬信徒僧兵。
而其計策也果然奏效,短短几年,遠近而來聽經受道者,竟達五千餘戶,於是乍融募其青壯護法,驟成萬餘大軍。
又以‘傳教’、‘募捐’為名,逼哄下邳豪右捐贈土地、錢財不計其數,既為軍資,也形成了下邳獨特的經濟模式——寺廟經濟。
今歲初,笮融更欲於城南起九層浮屠,飾以金銅,靡費鉅萬。其寺廟斂財之能,可見一斑。
只不過,這短短几年,笮融便如走火入魔,似乎忘卻擴兵之初心,正經成了一個虔誠的信徒,篤信佛法。
故此,這徐州文武皆諫降,獨笮融勃然大怒,死諫不降。
陶謙嘆道:“吾等若有護法不利之罪,恐汝之諸佛有瀆職之嫌,否則何不降神罰於賊子。”
笮融大眼珠一瞪:“諸佛雖不顯,然因果報應,自有定數,王豹賊子遲早自食惡果,主公豈能謗佛?”
陶謙聞言大感無奈:“罷了,是吾失言。然今王豹大軍來犯,曹操、袁術鼠目寸光,於潁川互戕,如今青、揚兩州夾擊,管亥這些年在琅琊廣交士族,不求回報,此前動不了這廝,如今便更動不了,汝既主戰,有何策可退敵?莫說汝那信徒,縱老弱婦孺加到一起,不過三萬餘眾,如何抵禦王豹虎狼之師?”
乍融一時語塞,沉默不語,但見陶謙又輕嘆一聲,笮融見狀情急道:“主公何不邀袁紹、孫堅或公孫瓚入徐州?”
陶謙皺眉道:“且不說北方早已大亂,三家互為攻伐,縱不互攻,邀此三人,亦是引狼入室。”
笮融乃道:“主公糊塗!今已有猛虎入境,何懼群狼再入,虎狼相爭,吾等正好得利!”
陶謙猶豫良久後:“也罷,就當是最後一搏——”
說罷,他當即親自提筆書檄文一份,稱王豹明為護道,實為竊漢之賊,今擁四州,猶饕餮成性,無故興兵,圖謀徐州,篡漢之心昭然若揭云云……邀天下英雄入徐州共討之。
緊接著,他將檄文遞給笮融,道:“且遣人謄抄,星夜發往八州。此外,傳令各郡聚於下邳城,死守待援!”
……
與此同時,琅琊國,開陽縣,相府,甲士林立殺氣騰騰。
正堂被持刀親衛團團圍住,堂上琅琊相陳遵,強作鎮定環視堂下眾人:“管將軍、諸君,這是何意?”
堂下眾人為首,正是討賊中郎將管亥,而其身後披甲者乃從會稽歸來的麋芳,青衫儒袍者乃琅琊名士諸葛玄,而手杵藤仗者,則是伏氏族老。
這一眾豪右身後,更有平日被麋氏‘資助’過的官吏,諸葛氏的門生,伏氏的舊吏。
但見管亥按刀上前,咧嘴一笑,是開門見山道:“今陶謙無德,豹公欲入徐州,某等已商定歸降豹公,今日特來請教府君之意,敢問府君——降與不降?”
陳遵苦笑,緩緩取下腰間綬印:“吾琅琊兵馬皆在管將軍之手,將軍欲迎舊主入境,不降又能如何?”
說罷,他呈上綬印:“遵願為豹公驅策。”
一眾名士紛紛揖禮,齊聲道:“府君英明。”
但見管亥哈哈上前,結過綬印,一拍陳遵肩膀:“哈哈,陳府君既願歸降,便是自家兄弟,此綬印某等先暫管兩日,待吾主入境,某自會將陳兄誠意稟明主公,委屈陳兄這幾日便暫居府中,若府中缺甚物什,只管告某之親衛便知。”
陳遵苦澀頷首,拱手道:“謹遵將軍軍令。”
緊接著,管亥將綬印遞給諸葛玄,抱拳笑道:“諸葛先生,主公此前來信,令某領兵協助季方水軍佔據廣陵,敢請先生暫理琅琊府事。”
諸葛玄聞言也不推諉,揖禮道:“臣領命。”
於是管亥當即看向麋芳,笑道:“子方,明日辰時,吾二人率軍與城北會師!”
但見麋芳拱手稱是。
次日清晨,諸葛玄坐明堂,城北彙集管亥操練多年的五千郡兵精銳,麋氏僮客一萬,合計一萬五千大軍,浩浩蕩蕩開往廣陵。
……
而隔壁東海郡,郯縣城北,烈日當空,萬餘兵馬林立,皆是當初剿滅張饒叛亂時,收降的黃巾軍,此時郡守曹豹頂盔戴甲,立於大軍之前。
這時,忽覺地動山搖,但聞泰山方向,車馬腳步之聲響徹天際,緊接著,兩杆大旗緩緩伸出地平面,一杆高掛’耿’字,一杆則掛‘孫‘字,緊接著烏泱泱的大軍映入眼簾,正是北海和泰山兩萬聯軍。
但見五十餘騎,當先奔來,為首的孫觀和耿衍,朗聲笑道:“有勞曹兄在此久侯!”
曹豹見遠來大軍,甲冑整齊,步伐統一,確是百戰精銳,心中暗忖:好在此前應下聯姻之事,否則,如此精銳再加管亥大軍,某如何抵擋?
想到這,他驅馬向前,抱拳大笑道:“久仰二位英雄大名,今日終得一見也!”
於是兩軍兵合一處,合計三萬,是直奔彭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