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完,腳底板踩到的不是地,是光。
純白色的光,跟水銀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沒有牆,沒有頂,連個影子都沒有——不對,是自己站的地面就是光的,光滑得跟鏡子似的,倒映著一個人。
那個人渾身是傷,戰甲破了七八個口子,左肩一道血痕從脖子拉到胸口,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
影分身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倒影,是自己的臉。
操。
空氣中甚麼都沒有。沒有氣味,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不對,不是聽不見——是時間慢了。慢得跟凝固一樣,心跳原本一秒一次,現在三秒才跳一下,咚——咚——咚——每一下都重得跟錘子砸在胸腔裡。
他抬起頭。
百米外,七張椅子浮在光裡。金、木、水、火、土、風、雷電,七種顏色的法則光輝,跟王座一樣,靜靜地懸在半空。
椅子上坐著三道模糊的身影。
最左邊是一團深青色的氣流,氣流裡有風在旋轉,時而快時而慢,旋轉的時候能聽見嗚嗚的風嘯聲,跟有人在哭似的。
中間是一道純金色的劍光,筆直地豎著,劍尖正對著他的方向,光是看著那劍尖,眼睛就跟被針扎一樣疼。
最右邊是一汪蔚藍色的水,水在緩緩流淌,但水面底下有甚麼東西在盯著他——是兩隻眼睛,深不見底,跟大海一樣,把人往裡吸。
沒有目光接觸,但影分身的後背瞬間溼透了。
那種被從裡到外看穿的感覺,跟沒穿衣服站在這仨面前一樣。不是比喻,是真的——他能感覺到自己靈魂裡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掃了一遍,藏不住任何東西。
“傳承者,箭影王。”
中間那道金色劍光開口了。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震在靈魂上,跟一萬把刀同時在腦子裡刮一樣——
“你可知,為何傳召?”
影分身穩住心神,喉結動了動,開口:“晚輩不知,請諸位大人明示。”
“不知?”左邊的深青色氣流發出聲音,那聲音跟風在耳邊低語似的,但每個字都跟刀子一樣往裡鑽,“你在傳承之地,半日之內,先後接受風時、火空、金空、木空四種獸神傳承,且皆達七重圓滿之境。此事,傳承法則核心已記錄並預警。你,作何解釋?”
影分身沉默了一秒。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慢了,咚——咚——咚——每一下都跟被甚麼東西壓著似的。
“晚輩只是按規則使用了傳承機會。至於感悟結果,或許是晚輩天生對這幾系法則略有親和。”
“略有親和?”
中間那道金色劍光突然往前壓了半尺!
就那麼半尺,影分身感覺脖子一涼,跟有把刀架上來一樣。不是比喻,是真的刀——金之法則的鋒銳,隔著上百米,已經切開他脖子上的面板。
溫熱的血順著鎖骨往下流。
一滴。
兩滴。
三滴。
滴在純白色的地上,紅的刺眼。
“紫荊島傳承者超億萬年,從未有非先天生命能在初次接受傳承時直達七重!更遑論同時達成四種!”那聲音冷得跟能凍死人,“此非親和,此乃異常!甚至……是對傳承體系規則的潛在破壞!你可知道,單憑這一點,我便有權將你——當場抹殺?”
影分身沒動。
脖子上的血還在流,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順著面板往下淌,浸溼了戰甲的領口。但他沒動,沒摸脖子,沒後退,甚至沒眨眼。
他只是看著那團金色劍光,聲音平靜得跟不是在說自己一樣:
“大人若要殺,剛才那一刀,晚輩已經死了。”
頓了頓。
“大人沒殺,說明想聽晚輩解釋。”
金色劍光沉默了一秒。
然後,那半尺的壓迫,收了回去。
影分身感覺脖子上的傷口在緩緩癒合,癢癢的,跟有蟲子在爬一樣。但他後背的汗,已經把衣服浸透了。
“你在榮耀世界,施展‘風時’融合法則,於對戰血刃王時,用出了‘剎那永恆’的雛形。”右邊那汪蔚藍色水光開口了,聲音溫和,但溫和裡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洞察感,“‘剎那永恆’,乃時間法則極高深的應用,通常唯有將‘風時’或‘時光’融合法則感悟至第七重巔峰、且需特殊機緣或血脈,方有可能觸及皮毛。你一個初次接受傳承的人族封王,如何能夠掌握?你的靈魂、你的生命本源,究竟有何特殊?”
影分身深吸一口氣。
那股血的味道還留在嘴裡,腥甜腥甜的。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那三道無法看清的法則身影,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殿堂裡響起:
“諸位大人明鑑。晚輩能如此,原因其實並不複雜。”
他頓了頓。
一字一句道:
“因為,我與現任祖神教‘萬法監察至尊’——先天雷神,同源而出。”
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個純白殿堂,時間彷彿徹底靜止了。
心跳停了。
那三道法則身影散發的光芒,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滯——那團深青色的風,停了一瞬;那道金色的劍光,劍尖微微抖了一下;那汪蔚藍色的水,水面泛起一圈極輕的漣漪。
連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柔和白光,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你說……甚麼?”
深青色氣流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波動,那風裡出現了雜音,跟人說話時牙齒打顫一樣。
“同源而出?與監察至尊?”
蔚藍色水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漣漪,那水面下的兩隻眼睛,瞬間瞪大了。
中央的金色光影沉默著,但散發出的鋒銳氣息卻驟然內斂,變得極度危險,如同出鞘前一瞬的絕世神兵,引而不發。
這個答案,超出了他們所有的預想。
不是禁忌傳承。
不是逆天奇遇。
而是與祖神教內地位最高的先天獸神、萬法監察至尊直接相關!
影分身站在原地,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又回來了,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他的後背,汗又出了一層。
就在這時——
純白殿堂的上方,那片無垠的純白之中,一點暗紫色的雷光悄然亮起。
緊接著,雷光蔓延、交織,形成一個複雜的雷霆符文。那符文旋轉著,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一道威嚴、古老、蘊含著混沌雷霆與時光氣息的門戶。
門戶洞開。
一道覆蓋著暗紫色鱗甲、額生銀色螺旋獨角、周身自然環繞時空漣漪與細碎電芒的巍峨身影,一步踏出,降臨在純白殿堂之中,恰好落在影分身身側前方。
正是先天雷神!
他真身降臨於此。
雖未刻意散發威壓,但那屬於先天獸神、宇宙最強者級數的生命層次,以及那浩瀚的雷時法則本源,自然而然地讓這片純白空間都開始微微震顫、低伏。腳下的光地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跟蜘蛛網一樣往外延伸。
影分身側頭看了一眼,只看見那高大的背影,鱗甲上偶爾閃過一絲電光,刺得眼睛疼。
先天雷神先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影分身,暗金色的獸瞳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那眼神裡有審視,有認可,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隨即,他抬頭,望向臺階上那三張法則座椅。
“風伯、金鋒、瀾主。”
先天雷神的聲音低沉如雷,在殿堂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之所言,屬實。”
“監察至尊!”
三道法則身影幾乎同時發出帶著敬意的意念波動,那三道模糊的身影同時微微前傾,像是在行禮。
“此子,確係我於獨立之前同源。”先天雷神平靜陳述,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之本源,兼具雷霆、時光,乃至一絲混沌造化之機。他既與我同源,靈魂本質對宇宙萬法便有超乎尋常的親和與洞察之能。短時間內解析、掌握多種融合法則直達七重,於他而言,雖仍顯驚人,卻並非完全不可能。至於‘剎那永恆’,不過是觸及時光本質的一點皮毛應用罷了。”
他的解釋,完美地覆蓋了影分身所有異常表現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這是來自“萬法監察至尊”的親口證實!
臺階上的三位大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這個解釋,衝擊力太大。但邏輯上,卻瞬間將所有的“異常”和“破壞規則”的嫌疑,轉化為了“可以理解的、有根源的特殊情況”。
良久,中央那道金色光影——金鋒,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一絲慎重:
“原來如此。同源……難怪。此事,牽涉監察至尊本源之秘,更關乎此子未來……”
“此事。”
先天雷神打斷了他,語氣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
“列為祖神教最高機密,代號‘同源者’。知情者,限定於此地我等四人,以及……三大祖神。嚴禁以任何形式記錄、外傳、討論。違者,視同叛教,由我親自執行監察權柄。”
最高機密!
代號“同源者”!
影分身心中一震。這意味著,祖神教高層決定將他的真正底牌徹底隱藏起來,不再進行任何形式的深入探究或擴散,以最嚴厲的方式保護這個秘密,同時也將他牢牢繫結在祖神教的體系之內。
“附議。”
右邊的蔚藍色水光——瀾主率先表態。那水面微微盪漾,像是在點頭。
“附議。”
左邊的深青色氣流——風伯也緊接著同意,那旋轉的風中傳出一聲低沉的應允。
“附議。”
金鋒最終緩緩吐出兩個字。
話音落下,三道法則身影同時射出一縷本源光芒——一道青色的風,一道金色的劍光,一道蔚藍色的水流——在殿堂中央交織成一個複雜的、蘊含著靈魂約束與因果隔絕效力的符文。
那符文旋轉著,散發出古老而莊嚴的氣息。
它一閃,瞬間沒入先天雷神的眉心。
又一閃,沒入影分身的眉心。
再一閃,分別沒入那三道法則虛影之中。
影分身感覺腦子裡突然多了一道無形的枷鎖,不疼,但能清晰地感覺到——所有關於今天這件事的記憶和資訊,被加上了最嚴密的靈魂鎖。不是封印,而是約束——想說不該說的話,會先過不了自己那關。
“此事已了。”
先天雷神看向影分身,暗金色的獸瞳中雷光微微柔和:
“你既已顯露部分根腳,便不必再如尋常傳承者般謹小慎微。但榮耀世界之爭,仍需你自身實力。好自為之。”
他又抬頭看向三位樞機處大人:
“關於此子的‘特殊關注’等級,調整為‘絕密監護’,由我直接負責。常規觀察引導取消,以免引人注目。三位若無其他疑問,便散了吧。”
“謹遵監察至尊之意。”
三位大人齊聲回應。
那三道法則光影緩緩變淡,先是風散了,然後是劍光收斂,最後是水流消退。連同那七張座椅一起,逐漸消失在純白光芒中,跟沒存在過一樣。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先天雷神和影分身。
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做得不錯。”
先天雷神看向影分身,聲音低沉:
“亮出這層身份,雖會引來最高層的絕對關注,但也省去了無數麻煩和猜忌。日後在祖神教內,只要不觸及根本規則,你行事會方便許多。但切記,絕密意味著更大的責任與潛在危險。無數眼睛會以別的理由盯著你。”
“我明白。”影分身點頭。
丟擲這張底牌是權衡之下的選擇,利弊都很明顯。但至少,現在過了這一關。
“回去休整吧。機械族,還有妖族,不會善罷甘休。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開始。”
先天雷神說完,身形化為一道雷光,沒入上方的雷霆門戶。那門戶旋轉著,迅速縮小,最後消失不見。
純白光芒再次包裹影分身,將他傳送離開。
一陣眩暈感過後,腳底下踩實了——是紫荊島傳承宮殿的地面。
影分身直接盤膝坐下,開始恢復。神力幾乎見底,身上那些榮耀世界留下的模擬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但那種被消耗一空的感覺還在,渾身肌肉都在發抖,跟跑了一萬公里似的。
他閉上眼睛,呼吸,調息。
剛進入狀態不到一刻鐘——
叮叮叮叮叮叮——
令牌震了。
不是一下,是連著震,跟要炸了一樣。
影分身睜開眼,拿起令牌,看見挑戰列表裡,名字密密麻麻往上蹦——
金空王(排名887,妖族,金空融合)
暗刃王(排名932,蟲族,暗殺型)
碎界王(排名機械族,空間封鎖)
火獄王(排名炎族,範圍焚燒)
……
一個接一個,跟排著隊一樣,短短几秒就刷了二十多個。
最短的間隔,只有三秒。
這不是巧合。
這是有人在後頭,拿著秒錶,算著他的恢復時間,一波一波往他臉上送。
影分身抬頭,看向傳承宮殿外。
紫荊島的上空,懸浮著無數傳承者的宮殿。在某個方向,有一道銀白色的金屬光澤一閃而過。
他眯起眼睛,神念掃過去——
那裡,一道銀白色的機械族身影靜靜地站著,身上的金屬甲片微微反光,正對著他這個方向。沒看他,但那道身影的方向,正對著他手裡的令牌。
水鏡。
機械族的狗。
影分身低頭,點開第一個挑戰者的資訊——
金空王,妖族,總排名887。戰績:893勝21負。主修金空融合,第五重巔峰。最擅長的不是攻擊,而是“空間封鎖+金之鎮壓”。專門剋制需要高速移動和時間閃避的對手。
這是算好了他的弱點,挑的人。
影分身又往下翻了翻,暗刃王,暗殺型,專門在對手剛打完一場、最虛弱的時候出手;碎界王,空間封鎖+範圍壓制,逼你硬碰硬;火獄王,焚燒領域,持續消耗……
全是針對時間法則的!
全是需要大量消耗神力、沒法速勝的!
這是要把他活活耗死。
影分身的手指懸在“確認接受”上面,沒點。
他抬起頭,隔著數千米的距離,對著那道銀白色的機械身影,嘴角動了動。
沒出聲。
但口型是——
“等著。”
然後,他點下了確認。
令牌一震,傳送光芒再次亮起。
下一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