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零”消失了。
沒有痕跡,沒有迴響。彷彿他和他帶來的資訊,都只是眾人緊繃神經下的集體幻覺。
但倪分身知道不是。
《永珍圖鑑》記錄下了那一瞬間的空間“剝離”與“融入”。那種隱匿技術,遠超機械族的“觀察者”系列,甚至比影分身的虛空影甲和暗梭的天賦更加精妙、更加……“自然”。
廣場上死寂了幾秒。
“隊長……剛才那是……”飛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羽翼微微收攏。不是怕,是面對完全未知時本能的警惕。
“源星議會……”寒霜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眉頭緊鎖,“從未在任何資料裡見過。”
山嶽撓頭:“聽起來不像好人。甚麼選擇站在‘他們’那邊……這不就是威脅嗎?”
“威脅,也是資訊。”倪分身緩緩開口,眼神已經恢復平靜,“他們知道‘他們’的存在,知道坐山客的‘遺產’,知道‘門’在寂靜漩渦開啟。而且,他們直接找上了我。”
他目光掃過隊員們:“這意味著,我們從進入風暴之眼開始,就在他們眼皮底下。”
“那我們去不去?”鐵火的聲音從頻道傳來。
所有人看向倪分身。
倪分身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看向星光之門出現的方向。
“去。”他聲音清晰,“但不是全隊。”
“寒霜,你帶其餘人,立刻駕駛飛船撤離風暴之眼,返回026基地外圍待命。保持最高警戒,隨時準備接應或向混沌城主求援。”
“隊長!”飛雪急了。
“執行命令。”倪分身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
寒霜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是!隊長保重!”
“隊長,副隊長,雷獸大人,小心!”山嶽沉聲道。
飛雪咬了咬嘴唇,目光從倪分身身上,移到他身後半步的影分身身上。
“……副隊長。”
影分身腳步微頓。
飛雪聲音很輕:“那個……糖,你吃了嗎?”
影分身沉默了一秒。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掌心攤開,又合上。
沒回答。
轉身,走向星光之門。
飛雪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後嘴角翹起來,很小很小的弧度。
因為她看見了——他合上掌心之前,那枚淡藍色的糖紙,在他手心閃了一下。
倪分身邁入星光之門。
影分身如影隨形。
雷鳥長鳴一聲,銀金眼眸光芒微閃,也投入其中。
三人身影消失。
星光之門隨即閉合,消散,廣場重歸空曠。
穿過星光漩渦的感覺很奇特。
沒有劇烈的空間撕扯,沒有失重或眩暈。彷彿只是穿過一層溫暖、柔和的水幕。
眼前景象流轉、穩定。
他們出現在一個“地方”。
很難形容這是甚麼地方。
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沒有實體地面或天空。四周是無限延伸的、深邃寧靜的黑暗虛空。虛空中,懸浮著無數緩慢旋轉的、大小不一的微弱光點,如同遙遠的星河背景。
而在他們正前方,虛空中懸浮著十二個“座位”。
那不是普通的座椅。
是十二個由純淨光線勾勒出的、造型各異的虛影。有的如王座,有的如蓮臺,有的如星辰,有的如書卷……
每一個光影座椅上,都端坐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身影籠罩在柔和卻隔絕一切探查的光芒中。看不清面容,分不出種族,甚至感知不到具體的氣息和能量層次。只能隱約感覺到,十二道身影,都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漠視蒼生的平靜與深邃。
一道平和、中性、彷彿由多種聲音糅合而成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不知來源,卻清晰傳入他們意識:
“歡迎來到源星議會臨時會面點,倪,以及你們兩位。”
十二個光影座椅中,其中一個書卷造型座椅上的模糊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我是議會的‘接引者’,負責此次初步接觸。”
“首先,請理解我們的立場。”接引者的聲音繼續,“源星議會,並非人族、妖族、機械族等任何現存宇宙勢力的附屬或對手。我們觀察,我們記錄,我們在必要時……引導。”
“觀察甚麼?引導甚麼?”倪分身開口。
“觀察文明的興衰,種族的進化,個體的異數。引導某些關鍵事件的走向,使其不至於過早滑向不可控的毀滅。”
“比如?”倪分身盯著那書卷光影,“坐山客的遺產?”
接引者沉默了一秒。
“……是。”
“寂靜漩渦的‘門’,就是入口?”
“是其中之一。”
倪分身冷笑一聲:“所以鑰匙爭奪戰,你們全程看著?乾巫衛隊全死,你們看著?妖族機械族死傷無數,你們看著?”
虛空中安靜了一瞬。
另一個如星辰造型座椅上的模糊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接引者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們觀察,不介入。這是議會的第一原則。”
“那現在為甚麼介入?”影分身冷冷開口,“因為‘他們’?”
“你知道‘他們’?”
“猜的。”影分身面無表情,“鑰匙爭奪,有人贏了,有人輸了,很正常。但你們這時候跳出來,說明真正的贏家不是你們想看到的那個。”
接引者沉默了三秒。
然後,那書卷光影似乎微微亮了一點。
“……你的判斷,很準。”
“‘他們’是誰?”倪分身直接問。
“‘清洗者’。”
新名詞。
倪分身沒追問,就盯著他,等下文。
接引者似乎明白,這位不吃“擠牙膏”那一套。他頓了頓,直接道:
“理念與我們相悖。他們認為,此方宇宙海已步入衰老與混亂,需要一場徹底的清洗與重啟。坐山客遺留的某些力量與遺產,是他們達成目標的關鍵工具。”
“乾巫十三皇子,是他們的棋子?”
“一枚用過即棄的棋子。”
倪分身眯起眼:“所以鑰匙爭奪,是他們挑起的?讓各方勢力混戰,他們好趁亂開門?”
“……是。”
“門開了?”
“開了。一處偏門,在寂靜漩渦。不穩定,但足夠他們投送部分力量進入。”
倪分身沉默了幾秒。
“你們想讓我們進去,做甚麼?”
“設法穩定或關閉那處入口,並儘可能獲取坐山客留下的‘信標’。那將指引你們找到真正的傳承試煉入口。”
“好處?”
接引者似乎早料到這個問題:“議會將提供關於‘永恆之墟’偏門的環境資料、‘清洗者’可能投入的力量型別預測,以及一次‘源星圖書館’的有限查閱許可權。”
“圖書館裡有甚麼?”
“或許有關於你‘永珍圖鑑’來源的線索。”
倪分身瞳孔微縮。
但他沒接話。
而是反問:“‘或許’?”
“……我只能說,可能性很高。”
“不夠。”倪分身搖頭,“我要確定的。要麼你們知道甚麼,直接告訴我;要麼‘或許’這個詞,換成‘至少有三成機率能找到’。”
虛空再次安靜。
那星辰光影座椅上的存在,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帶著萬古星河重量的嘆息。
接引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無奈?
“……五成。”
“成交。”
接引者頓了頓,那書卷光影似乎微微搖頭,又似乎在記錄甚麼。
“那麼,契約成立。”
一道由細微星光構成的複雜契約符文,在虛空中浮現,緩緩飄向倪分身。
“以源星議會之名,以觀測序列為證。”
倪分身凝視符文數秒,伸手觸碰。
星光符文沒入他掌心,化作一道微涼印記,隨即隱沒。
“情報已傳輸至你意識。”接引者道,“‘永恆之墟’偏門入口座標、穩定性評估、已知內部環境模型、‘清洗者’可能投入力量預測……請查收。”
海量資訊流湧入倪分身意識,被《永珍圖鑑》迅速接收、整理。
“偏門入口將在七個標準宇宙時後,進入相對最穩定週期,也是進入的最佳視窗。之後,穩定性將持續下降,直至徹底崩潰或被‘清洗者’固化。”
“祝你們好運,適格者。”
話音落下,四周虛空開始淡化,十二光影座椅逐漸模糊。
星光再次湧現,將他們包裹。
回歸的感覺傳來。
就在即將徹底離開這片虛空會面點的瞬間,倪分身似乎聽到,那星辰光影座椅上的存在,傳來一聲更輕、更復雜的低語,彷彿穿透了無盡時空:
“……希望你的‘變數’,真的能帶來……不同的‘未來’……”
星光散去。
他們重新站在了島嶼廣場上。
遠處,神殿正緩緩坍塌,塵埃飛揚。
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契約與情報。
前方,是七個宇宙時後,通向未知、危險與機遇的……
永恆之墟偏門。
倪分身站在原地,看著掌心那道已經隱沒的星光印記。
他想起飛雪剛才那句話。
“糖,你吃了嗎?”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影分身。
影分身依舊面無表情。但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淡藍色的糖紙。
倪分身嘴角動了動。
收回目光。
七個宇宙時。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