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啞的尾音,如同瀕死毒蛇的最後吐息,在死寂的廣場上回蕩,然後徹底消散。
乾巫將領的屍體軟倒在地,臉上凝固著絕望與一絲詭異的解脫。他胸前,那個開啟的金屬匣子內部,暗金色的精密結構暴露出來,中心一枚米粒大小、佈滿裂紋的黑色晶體,正緩緩停止旋轉,最後一點微光熄滅。
匣子射向風暴之眼深處的那道詭異光束,早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微弱、卻令人極度不安的空間擾動痕跡,以及《永珍圖鑑》對那個方向傳來的、更加隱晦卻更加深邃的悸動,都證實著剛才那一幕並非幻覺。
“真正的‘門’……被‘他們’……開啟了……”
倪分身反覆咀嚼著這句遺言,眼神冰冷如萬載寒潭。
乾巫皇室、妖族、機械族……甚至可能包括已經隕落的十三皇子背後那股勢力……爭奪的“鑰匙”,果然不止一把!這個金屬匣,是某種“共鳴器”或者“定位器”?它在最後時刻,向風暴之眼深處的某個座標,傳送了開啟訊號?
“他們”是誰?是乾巫將領口中的“他們”,還是之前從噬界之獸殘魂記憶中得到的、那充滿怨毒的嘶吼中提到的“他們”?
坐山客的佈置……終將被“他們”找到、毀掉……
線索碎片在腦海中碰撞、拼接,卻依舊迷霧重重。
“隊長。”寒霜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她已收起新得的【星河幻紗】,蔚藍絲帶纏繞在手腕,隱沒不見,但周身氣息更加縹緲難測。她走到金屬匣旁,用瀾星刀刀尖謹慎地挑動了一下那枚黑色晶體碎片,“能量徹底耗盡,結構崩潰。初步掃描,其製造工藝和能量編碼……不屬於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種主流文明體系。更古老,更……異樣。”
鐵火的聲音從飛船頻道傳來,帶著技術狂人特有的興奮與凝重:“隊長!我捕捉到了剛才那道光束的餘波軌跡!雖然很微弱,而且被風暴之眼的環境干擾嚴重,但大致方向可以鎖定!在風暴之眼核心區域偏‘寂靜漩渦’方向!那裡是連封王巔峰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絕對禁區,能量讀數常年處於無法解析的混沌狀態!”
寂靜漩渦……又一個新名詞。
“先清理戰場。”倪分身壓下心頭的疑雲,恢復冷靜,“所有有價值戰利品,全部回收。包括這些妖族、機械族的殘骸,以及神殿建築碎片。”
“是!”
命令下達,小隊立刻高效行動起來。
有了雷獸分身“混沌經緯領域”的餘威籠罩,殘存的妖族和機械族早已喪失戰意。幾頭封王天狼見勢不妙,拖著重傷之軀,撕裂空間狼狽逃竄。機械族也紛紛啟動緊急躍遷,化作流光遁走,只留下少數來不及逃走或已被擊毀的單位殘骸。
乾巫衛隊更是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廣場上,只剩下“永珍”小隊忙碌的身影,以及遍地殘骸。
叮叮叮的提示音在意識海里響了半天才消停。
千獸圖進度漲了——漲了多少飛雪沒看清,反正一直在跳。鐵火那邊已經樂瘋了,隔著頻道都能聽見他喊“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各種材料、殘骸、能量核心,流水似的往飛船倉庫送。
飛雪一邊把幾塊暗紅色的妖族鱗甲收進空間戒指,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隊長,咱這次是不是賺得太狠了?500億啊……”
她說著,眼睛往巨柱那邊瞟了一眼。
影分身還站在那裡。
弓已經收了,垂著手,背對著眾人。黑袍邊緣被風吹動了一下,又落下去。
飛雪咬了咬嘴唇。
她從兜裡摸出一顆糖——還是那種淡藍色的、薄荷味的。糖紙被她攥得有點皺,帶著手心的溫度。
她走過去。
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副隊長。”
沒回頭。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能量灼燒後的焦糊味。
飛雪盯著那個黑色的背影,喉嚨動了動。想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把糖放在腳邊一塊碎石上。
很輕,沒發出聲音。
然後退後兩步,轉身就跑。
跑回寒霜身邊,臉有點紅。
寒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遠處那顆孤零零的糖,沒說話。
山嶽把一堆機械殘骸堆在一起,擦了擦腦門——其實沒汗,他就是習慣性擦一下,憨笑道:“跟著隊長,啥時候虧過?就是剛才那玩意兒……媽的,嚇死我了。”
“你也會怕?”流影踹他一腳。
“廢話!宇宙之主!誰不怕?”山嶽理直氣壯,“但我怕歸怕,盾沒放下!你看這盾,連個印都沒留!”
他拍了拍地嶽盾,發出沉悶的厚響。
卡魯四隻胳膊各抓一塊金屬,正舉在眼前對比,悶聲道:“怕甚麼,有隊長和副隊長。”
他看向倪分身和肩頭的雷鳥,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任。
鐵火的聲音從頻道里插進來,興奮得都劈叉了:“你們怕,我可不怕!我就興奮!那星蜃之主爆出來的材料,夠我研究三年!三年!那能量核心的純度,那金屬的晶體結構,那——”
“三年?”青苓笑他,“三天你就忍不住要拆。”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鐵火噎住,憋了半天:“……反正不一樣!”
幻朧的霧氣飄過來,裡面傳出聲音,帶著一絲驚喜:“千目星蜃吸收了本源,好像在……長大?”
眾人看向她霧氣中那個暗金色的繭。
確實,好像大了一圈。表面那些複雜的生命秘紋,流轉得更快了。
青苓湊過去看:“甚麼時候能醒?”
“不知道……”幻朧的霧氣溫柔地包裹著繭,“但它好像很舒服。”
倪分身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團隊士氣正盛。實力經過此戰淬鍊和收穫補充,又將迎來一次飛躍。
但他腦海中,乾巫將領最後的遺言,以及《永珍圖鑑》對“寂靜漩渦”方向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悸動,如同陰雲般揮之不去。
“他們”開啟了“門”……
“鑰匙”不止一把……
坐山客的佈置……
風暴之眼核心,寂靜漩渦……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漩渦。
“隊長,戰場基本清理完畢。”寒霜走來彙報,“所有高價值目標已收錄或回收。神殿主體結構因星蜃之主意志崩潰和剛才戰鬥波及,處於不穩定狀態,隨時可能徹底坍塌。建議儘快撤離。”
倪分身點頭,正要下令。
突然——
他肩頭的赤紅雷鳥毫無徵兆地再次睜開雙眼!
銀金眼眸中經緯虛影急速流轉,死死鎖定廣場邊緣某處虛空!發出一聲尖銳至極、充滿警告的長鳴!
幾乎是同一時間,影分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倪分身側前方,混沌射日弓瞬間拉開,弓弦上混沌箭矢凝聚,指向同一個方向!
冰冷的殺意,驟然瀰漫!
小隊眾人瞬間從收穫的喜悅中驚醒,條件反射般進入戰鬥狀態!山嶽巨盾前頂,寒霜瀾星刀橫握,飛雪羽翼光芒亮起,卡魯四臂冰金光芒迸發,幻朧霧氣炸開,青苓指尖綠光凝聚,暗梭直接融入陰影——
“誰?”倪分身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凍徹靈魂的寒意。
他目光如電,看向那處虛空。
在《永珍圖鑑》的輔助感知下,在雷獸分身對時空的敏銳洞察下,在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中,他“看”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周圍破碎空間完全融為一體的……不協調感。
那是一種高階到極致的隱匿。
若非星蜃之主意志崩潰引發空間結構最後震盪,若非雷獸分身掌控時空後感知力大幅提升,若非《永珍圖鑑》對特殊能量和生命形式的超常感應……根本不可能發現!
虛空中,一片寂靜。
彷彿只是他們的錯覺。
但影分身的弓弦,繃得更緊。雷鳥眼中的警惕,絲毫未減。
倪分身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一點混沌雷光開始跳躍,發出噼啪的細微聲響。
“三息。”他冷冷吐出兩個字,“不出來,就永遠留下。”
死寂。
一息。
二息。
就在第三息即將結束,倪分身指尖雷光即將迸發的剎那——
那片虛空,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了一下。
沒有劇烈的能量波動,沒有刺目的光芒。
一道身影,彷彿從背景中“剝離”出來,由虛幻迅速凝實。
那是一個“人”。
身高與常人相仿。穿著一身毫無特色、彷彿能自動調節融入任何環境的灰白色連體制服。沒有頭盔。露出一張平平無奇、沒有任何記憶點的男性人類面孔。
眼神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站在那裡,氣息近乎於無——不是刻意收斂,而是他本身就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一棵路邊的野草,讓你看過了就忘。
但當他出現的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不是力量上的威壓。
而是一種……極度專業、極度冷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秩序感”。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嚴陣以待的永珍小隊。尤其在倪分身、影分身和雷鳥身上,各停留了一瞬。
然後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過。
一個平淡、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響起,用的是宇宙通用語:
“觀察者‘零’,奉‘源星議會’之命,向‘永珍’小隊,特別是隊長‘倪’,致以問候。”
他頓了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枚米粒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稜形晶體浮現。
“並傳達‘議會’的第一條合作邀請——”
白光晶體投射出一片清晰的星空立體影像,正是風暴之眼核心,“寂靜漩渦”的放大圖。
影像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在漩渦最深處,一個原本被混沌能量遮蔽的座標點上,一道微不可察、卻穩定存在的……“門”的輪廓,正在緩緩成型。
“關於‘他們’,關於‘門’,關於坐山客大人遺留的‘遺產’……”
“源星議會,期待與您的……對話。”
觀察者“零”的目光,落在倪分身驟然收縮的瞳孔上。
“當然,您有權拒絕。”
“但拒絕之後,‘議會’將視為您選擇……站在‘他們’那一邊。”
話音落下。
他的身影,連同那枚白光晶體,如同煙霧般,毫無徵兆地、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能量殘留。
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那句充滿資訊量與威脅的話語,在死寂的廣場上,冷冷迴盪。
源星議會?
觀察者零?
合作邀請?……還是最後通牒?
倪分身盯著那片重歸空曠的虛空,眼神深邃如宇宙星空。
真正的風暴……
似乎才剛剛吹起第一縷風。
而他們“永珍”,已然站在了風暴眼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