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霧氣比想象中更濃,白濛濛的水汽像輕紗般纏繞在山道間,連腳下的石階都溼漉漉的,泛著青苔的幽光。一行人順著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越靠近山頂,空氣便越發清冽,隱約能聽到遠處溪流潺潺的水聲,混著不知名的鳥鳴,倒添了幾分世外桃源的靜謐。
“前面就是了然谷了。”柳拂衣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被濃霧籠罩的山谷入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我師傅就在谷中修行,只是……他老人家性子古怪,不喜外人打擾,還在谷口設了陣法。”
慕瑤走上前,望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能感覺到其中隱隱流動的靈力:“是甚麼陣法?”
“問心陣。”柳拂衣解釋道,“此陣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真實的模樣,無論是執念還是本心,都瞞不過它。”他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慕聲,忽然對慕瑤道,“瑤瑤,你幫我去那邊看看有沒有乾淨的水源,我們歇腳時好用。”
慕瑤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雖有些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好,我去去就回。”她轉身朝著山道另一側走去,翠綠色的裙襬在霧中漸漸遠去。
待慕瑤的身影消失在霧裡,柳拂衣才從袖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遞到慕聲面前。那符紙質地粗糙,上面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紋路,隱隱有靈光流轉,正是一張避陣符。“拿著。”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異常鄭重,“入谷時將它貼在身上,能暫時隱匿你的氣息,免得被陣法照出原形。”
慕聲瞳孔驟縮,猛地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柳拂衣,手不自覺地摸向背後的上弦月:“你……你知道了?”他半妖的身份一直是心底最大的秘密,連凌妙妙都只知他體質特殊,從未想過他竟是人妖混血,柳拂衣怎麼會發現?
柳拂衣嘆了口氣,將符紙往前遞了遞:“興善殿那晚,你為了護著妙妙,體內的妖氣不小心洩露了一絲,被我察覺到了。”他看著慕聲緊繃的臉,補充道,“你放心,我沒告訴任何人,包括瑤瑤。”
“為甚麼幫我?”慕聲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與柳拂衣雖算同行,卻算不上深交,對方沒理由替他保守這樣的秘密——在這個修士與妖族勢同水火的世界,半妖的身份一旦暴露,只會引來追殺與唾棄。
“你護著妙妙,護著大家,從未有害人之心。”柳拂衣的目光很坦誠,“身份如何,本就不該定義一個人的善惡。何況……師傅他老人家對妖族素來嚴苛,若是被他發現你隱瞞身份入谷,恐怕會生事端。”
這時,凌妙妙和翠翠正好走過來,聽到兩人的對話,皆是一驚。“柳大哥,你是說……慕聲他……”凌妙妙瞪大眼睛,看看慕聲,又看看柳拂衣,滿臉難以置信。
翠翠也連忙擺手:“柳先生可別亂說!我們家姑娘和慕公子一路同行,從未發現他有甚麼異常,絕不是我們走漏了風聲!”她還以為是自己和姑娘不小心說了甚麼,急得臉頰通紅。
端陽帝姬站在一旁,雖沒完全聽懂,卻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蹙眉道:“到底發生了甚麼?慕聲有甚麼事瞞著我們?”
“沒甚麼!”慕聲猛地搶過柳拂衣手中的避陣符,胡亂塞進懷裡,眼神躲閃,“他胡說八道呢!我能有甚麼事?”他最不想讓凌妙妙知道自己的身份,生怕她像其他人一樣,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
柳拂衣見狀,只好打圓場:“是我多慮了,隨口說個玩笑罷了。大家準備一下,我們進谷吧。”他給慕聲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收好符紙,別出岔子。
慕聲抿緊唇,沒再說話,只是悄悄將避陣符貼在了心口的位置。符紙貼上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經脈散開,體內蠢蠢欲動的妖氣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鎖住,瞬間安穩下來。他悄悄鬆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看向凌妙妙——她正歪著頭看他,眼神裡滿是困惑,卻沒有厭惡,這讓他稍微放下心來。
不多時,慕瑤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裝滿清水的竹筒:“前面沒找到溪流,只有一處山泉,水很乾淨。”她沒察覺剛才的異樣,笑著問,“可以進谷了嗎?”
“嗯,走吧。”柳拂衣帶頭走向谷口,眾人緊隨其後。
剛踏入霧氣籠罩的山谷入口,眼前的景象便驟然一變。濃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一面光滑如鏡的石壁,石壁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光,顯然就是柳拂衣所說的“問心陣”。
“每個人都要從陣中走過,讓石壁映照出本心。”柳拂衣解釋道,“師傅說,唯有坦誠之心,方能入谷見他。”他率先邁步走進陣法中央。
剎那間,石壁上光芒大盛,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起初與柳拂衣的身形無異,可片刻後,竟漸漸縮小,變成了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模樣。那孩童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小木劍,眼神卻異常堅定,望著遠方,像是在期盼著甚麼。
“那是……”慕瑤愣住了,她從未見過柳拂衣這副模樣。
柳拂衣看著石壁上的影子,眼中閃過一絲悵然:“那是我剛拜師時的樣子。那時候總想著快點長大,學好本事,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卻忘了初心最是難得。”他走出陣法,對慕瑤道,“到你了。”
慕瑤深吸一口氣,走進陣中。石壁上很快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著慕家的家主令牌,身姿挺拔,眼神銳利,竟與慕家歷代家主的畫像有七分相似。“這是……”慕瑤看著影子,有些驚訝,她從未想過,自己心底最想成為的,竟是像父親一樣,能撐起整個家族的家主。
“看來,你一直以慕家為榮。”劉澤在一旁輕聲道,語氣裡帶著理解。
慕瑤走出陣法,臉上微紅,沒再多說。
接下來是翠翠。她怯生生地走進陣中,石壁上的影子卻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那影子並非人形,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竹林高大挺拔,遮天蔽日,透著一股堅韌不拔的氣息。“這……這是怎麼回事?”翠翠嚇得連忙退了出來,眼眶都紅了,“我怎麼會是竹林?”
“竹林生在山野,看似柔弱,卻能抵擋風雨,默默守護一方安寧。”柳拂衣溫聲道,“這或許是說,你心中最想做的,就是守護你想守護的人。”
翠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
輪到凌妙妙時,她蹦蹦跳跳地走進陣中,還對著石壁做了個鬼臉。可下一秒,石壁上的影子卻讓眾人都愣住了——那影子坐在一張奇怪的木桌前,桌上有個發光的方塊,影子的手指在方塊上快速點著,眉頭緊鎖,嘴裡還唸唸有詞,看起來既疲憊又無奈,完全不像凌妙妙平日活潑的樣子。
“這是甚麼?”慕聲忍不住問道,“那發光的方塊是甚麼法器?”
凌妙妙自己也懵了,撓著頭道:“我不知道啊……看著好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對現代的記憶早已模糊,只覺得石壁上的影子既陌生又熟悉,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澀。
劉澤看著那影子,若有所思。他能感覺到影子身上的氣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倒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或許是你遺忘的過往。”他輕聲道,“等見到問心先生,或許能解開。”
凌妙妙點點頭,走出陣法,心裡卻始終惦記著那個奇怪的影子。
隨後是端陽帝姬。她走進陣中,石壁上的影子身著素衣,沒有鳳冠霞帔,沒有侍衛簇擁,只是獨自一人坐在桃花樹下,捧著一卷書靜靜品讀,眉宇間帶著從未有過的安寧。“原來……我心底最想要的,只是這樣的平靜。”帝姬看著影子,輕聲感嘆,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最後是劉澤。他邁步走進陣中,周身的神器靈光與陣法相觸,石壁上瞬間映出無數光影——有軒轅劍的鋒芒,有東皇鐘的厚重,有煉妖壺的包容,甚至還有三頭六臂、法天象地的虛影,交織在一起,竟看不出一個清晰的輪廓。“這影子……倒是奇奇怪怪的。”劉澤自己都忍不住皺眉,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本心竟會是這些神器與法術的集合。
眾人看著石壁上光怪陸離的影子,皆是嘖嘖稱奇,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終於輪到慕聲了。他手心冒汗,緊張地看了一眼柳拂衣,見對方點頭示意,才硬著頭皮走進陣中。他屏住呼吸,緊緊盯著石壁,心臟“砰砰”直跳,生怕避陣符失靈。
一秒,兩秒,三秒……
石壁上漸漸映出他的影子,那影子與他本人一般無二,身形挺拔,眼神帶著幾分桀驁,沒有絲毫異常。
“呼——”慕聲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幾乎要腿軟在地。
柳拂衣也悄悄鬆了口氣,正要開口讓他出來,卻聽得一陣清朗而帶著怒意的聲音從山谷深處傳來:“胡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灰色道袍的老者緩步走來。他鶴髮童顏,眼神銳利如鷹,手中握著一把拂塵,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道韻,正是問心先生。
問心先生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柳拂衣身上,臉色一沉:“拂衣!為師怎麼教你的?竟敢私藏避陣符,幫人隱瞞身份闖陣,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師傅?”
柳拂衣臉色一白,連忙躬身行禮:“師傅息怒,弟子知錯。只是慕聲他本性不壞,弟子才……”
“本性不壞?”問心先生冷哼一聲,目光轉向慕聲,眼神如電,“半妖之身,竟敢欺瞞入谷,當我瞭然谷是甚麼地方?”他袍袖一揮,一道無形的力量瞬間擊中慕聲心口。
“嘶——”慕聲只覺得心口一熱,那張避陣符瞬間化作飛灰,體內被壓制的妖氣再也無法隱藏,“轟”的一聲爆發出來!
霎時間,黑色的妖氣繚繞在慕聲周身,他的身形開始變化——額角浮現出暗金色的紋路,瞳孔變成了豎瞳,身後竟緩緩伸出一條毛茸茸的狐尾,在空中輕輕搖曳。原本的少年模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半人半妖的模樣,既帶著少年的桀驁,又透著妖的魅惑與危險。
“妖……妖怪!”翠翠嚇得躲到凌妙妙身後,臉色蒼白。
凌妙妙也驚呆了,她看著慕聲的變化,嘴巴微張,卻說不出話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慕聲,可心底卻沒有絲毫恐懼,只有滿滿的困惑——這就是他一直隱瞞的秘密嗎?
最震驚的莫過於慕瑤。她下意識地拔出佩劍,劍尖直指慕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你是半妖?”在她的認知裡,妖族皆是兇殘暴戾之輩,更何況是身世不明的半妖。父親一生斬妖除魔,她從小接受的教導便是“妖必為惡”,此刻看到慕聲的妖身,只覺得如遭雷擊。
“姐!”慕聲看著她手中的劍,心口一痛,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你也要用劍指著我嗎?”
慕瑤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看著慕聲眼中的受傷,又想起過往種種——他雖嘴上刻薄,卻總在危難關頭護著大家;他看似散漫,卻會默默記下凌妙妙的喜好……這些畫面在腦海中閃過,讓她竟有些下不去手,最終還是緩緩收回了劍,只是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複雜。
問心先生看著這一幕,拂塵一甩,冷冷道:“柳拂衣,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柳拂衣深深躬身,“願受師傅責罰。”
“責罰暫且記下。”問心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慕聲身上,眼神複雜難辨,“半妖之身,能壓抑妖氣至此,也算難得。只是你既敢隱瞞身份入谷,想必也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慕聲咬了咬牙,挺直脊背,就算暴露了妖身,他也不想輸了氣勢:“我沒害人,入谷只是為了找你問清楚滅天之劫的事,若是你容不下我,我走便是!”
“走?”問心先生冷笑一聲,“進了我瞭然谷,豈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他轉身看向眾人,“你們隨我來,有些事,也該讓你們知道了。”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山谷深處走去。
眾人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凝重。劉澤拍了拍慕聲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凌妙妙走到慕聲身邊,小聲道:“不管你是甚麼樣子,你還是你啊。”
慕聲看著她澄澈的眼睛,心中一暖,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下來。
慕瑤站在原地,看著慕聲的妖身,又想起父親與妖族的恩怨,只覺得心亂如麻。柳拂衣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別被成見困住,你認識的慕聲,從來都不是甚麼惡妖。”
慕瑤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上了隊伍。
霧氣重新籠罩下來,將眾人的身影吞沒。石壁上的問心陣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靈光,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每個人心底的秘密。慕聲的妖身暴露,只是這瞭然谷中第一個意外,而更深的謎團與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