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京城的街道早已褪去了夜的靜謐，變得人聲鼎沸。百姓們三三兩兩地聚在街角巷口，手裡攥著剛買的熱包子或是油條，口中議論的卻都是同一件事——昨夜興善殿方向傳來的巨響和那片染紅半邊天的紅光。
“聽說了嗎？昨晚那動靜，跟炸雷似的，震得我家窗欞都直響！”一個挑著菜擔的老漢放下擔子，拍著大腿說道，臉上還帶著幾分後怕，“那紅光更是邪乎，把東邊的雲彩都映成了血紅色，我家婆娘嚇得連夜燒香，以為是天降大禍呢！”
“你這算啥？”旁邊賣早點的攤主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擦桌子的抹布，“我家小子起夜，說親眼看到有七彩光從天上掉下來，跟畫裡的仙光似的！莫不是有神仙降世？”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猜測是妖邪作祟的，有篤定是祥瑞降臨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卻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像潮水般在街頭巷尾蔓延開來。
而此時的興善殿廢墟旁，氣氛卻有些微妙。
劉澤、慕瑤、柳拂衣、慕聲，還有剛剛甦醒不久的凌妙妙，五人正對著圍上來的欽天監術士們連連擺手，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神情。
“真不是我們的功勞。”劉澤懷裡抱著仍有些昏沉的凌妙妙，語氣誠懇，目光掃過周圍一片狼藉的廢墟，“昨夜全靠欽天監的各位術士堅守陣地，及時加固陣法，才穩住了局面，我們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欽天監監正郭修連忙拱手，態度恭敬卻也帶著堅持：“劉先生說笑了。若不是幾位出手阻攔那九級大妖，我等早已撐不住陣法，聖京恐怕已遭劫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妙妙身上，昨夜那七彩霞光沖天而起、瞬間鎮壓妖力的景象仍歷歷在目，心中震撼難以言表，“尤其是凌姑娘，昨夜爆發的那股神力，純淨浩瀚，絕非尋常修士所能擁有。”
說話間，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術士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小心翼翼地從後面走了過來。郭修示意他們開啟錦盒，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只見錦盒之中，靜靜躺著一枚通體流轉著七彩光暈的內丹，光芒柔和卻不刺眼，彷彿蘊含著天地間最純粹的能量，正是昨夜凌妙妙動用天啟神力後，暫時離體的內丹。
“此等七彩內丹，古籍中只記載過一次。”為首的老術士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手指微微顫抖地指著那枚內丹，“據《護世錄》記載，三百年前護世神尊降世時，體內便凝結有此丹，能引天地靈氣，鎮世間妖邪！”
另一個年輕些的術士連忙捧著一幅卷軸上前，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畫卷雖有些陳舊，卻儲存完好，上面用工筆描繪著一位身著白衣的女子，眉眼清絕，氣質空靈，周身彷彿有聖光縈繞，竟與此刻的凌妙妙有七八分相似。
“諸位請看，這是三百年前護世神尊慕青時的畫像。”年輕術士指著畫像，語氣無比篤定，“凌姑娘與神尊容貌如此相似，又有七彩內丹，絕非巧合！”
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百姓們看到畫像上的女子與凌妙妙的面容幾乎重合，再看看錦盒中那枚散發著七彩光芒的內丹，頓時炸開了鍋。
“真的像！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難怪昨夜有七彩霞光，原來是神尊顯靈了！”
“凌姑娘就是護世神尊轉世啊！這下咱們聖京有救了！”
驚歎聲、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看向凌妙妙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期待。
欽天監的眾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激動的光芒。郭修率先跪倒在地，身後的術士們也齊齊跟著跪下，聲音洪亮而整齊：“請護世神尊顯靈，拔出上弦月，安定天下！”
這一跪，讓原本就熱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凌妙妙被這陣仗驚得徹底清醒過來，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滿地跪拜的人，頓時手足無措，臉頰漲得通紅：“我……我不是甚麼神尊啊！你們認錯人了！”
劉澤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安慰道：“試試也無妨。若是拔不出，大家自然就信了你的話，也省得再糾纏。”
慕瑤也走上前，笑著推了她一把：“去吧，別緊張，就當是玩個遊戲。”
柳拂衣站在一旁，雖然沒說話，眼神裡卻帶著鼓勵。
凌妙妙深吸一口氣，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有些忐忑地走到興善殿廢墟深處的石座前。那石座古樸厚重，上面嵌著一柄古劍，正是欽天監眾人所說的“上弦月”。
只見這劍劍身如霜，寒光凜冽，彷彿能映出人心底的塵埃；劍柄上纏繞著精緻的流雲紋，握處溫潤如玉，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寒氣。傳說這柄劍是三百年前護世神尊的佩劍，神尊羽化後，此劍便被供奉在此，唯有神尊轉世，方能將其拔出。
凌妙妙伸出手，輕輕握住劍柄。入手微涼，讓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她定了定神，按照尋常拔劍的姿勢，用力一拔——
紋絲不動。
劍身像是與石座融為一體，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
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些，眾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她。凌妙妙有些尷尬，咬了咬牙，再次運起體內殘存的靈力，加大了力氣——
依舊毫無反應。
她紅著臉鬆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聲道：“你們看，我就說我不是神尊吧……這劍根本拔不動。”
欽天監眾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卻仍不死心。郭修掙扎著起身，目光掃過慕瑤等人，忽然開口：“慕姑娘與神尊同姓，或許……也請慕姑娘試試？”
慕瑤愣了一下，見眾人都望著自己，便也依言上前。她握住劍柄，深吸一口氣，運起靈力發力，可上弦月依舊穩如磐石，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柳拂衣見狀，也上前試了試。他的劍法在江湖中堪稱一絕，腕力驚人，可任憑他如何發力，那柄劍都像是生了根，紋絲不動。
“看來……真是我們認錯了。”郭修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失落，正要招呼眾人起身，卻見一旁的慕聲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抹看熱鬧的笑：“你們都拔不動，說不定是方法不對，我來湊個熱鬧。”
他吊兒郎當地走過去，姿態隨意，甚至連靈力都沒運起，只是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眾人都沒指望他能拔出劍，畢竟連柳拂衣這樣的高手都無能為力，一個半妖出身的少年又能如何？
可下一秒——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雲霄，如同龍吟九天，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只見慕聲手腕輕輕一揚，那柄困擾了眾人許久的上弦月，竟被他輕而易舉地拔了出來！
劍身寒光流轉，映得慕聲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手腕一轉，劍身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起陣陣破空之聲，他挑眉道：“喲，這劍還挺順手。”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凌妙妙和慕瑤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彷彿能塞下一顆雞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劉澤和柳拂衣也愣住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顯然沒料到最終會是這個結果。
周圍的百姓們更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響亮的歡呼：
“是慕公子！原來他才是護世神尊轉世！”
“難怪拔得這麼輕鬆，果然是深藏不露啊！”
“神尊轉世竟在我們身邊，真是天佑聖京！”
慕聲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手一抖，差點把劍扔在地上。他連忙把上弦月插回石座，連連擺手：“別瞎說！我就是力氣大了點，純屬巧合！你們可別往我身上安名頭！”
可他越是急於否認，眾人越是覺得他這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看向他的目光愈發熾熱。欽天監的術士們已經開始低聲商議，要為他修建神龕，立碑記功了。
凌妙妙幾步跑到慕瑤身邊，撲進她懷裡，伸出手指戳著自己的臉頰，小聲嘟囔：“怎麼會是他啊……這劍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慕瑤被她逗笑了，拍著她的背安撫道：“世事難料嘛。說不定這劍就喜歡他這吊兒郎當的性子呢？你看他剛才拔劍的樣子，多瀟灑。”
劉澤走到石座旁，看著重新嵌回其中的上弦月，若有所思。劍身上的寒光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些，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眾人的大驚小怪。
柳拂衣悄悄湊過來，低聲道：“你覺不覺得，這劍認主，跟靈力深淺、身份高低都沒關係？”
劉澤點頭，目光深邃：“嗯，倒像是……看緣分。”或許這柄劍守護的，從來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神尊”身份，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或許是那份看似玩世不恭下的純粹，或許是那份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守護之心。
陽光穿過人群的縫隙，灑在慕聲被眾人圍堵得手足無措的身影上，也落在凌妙妙氣鼓鼓的臉上。她看著被術士們簇擁著、一臉無奈的慕聲，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剛才的失落也消散了大半。
一場關於神尊的烏龍，最終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卻讓這清晨的京城，多了份哭笑不得的熱鬧。
而那柄靜靜躺在石座中的上弦月，劍身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彷彿也在低低鳴響，像是在偷笑——
誰規定護世神尊，就不能是個愛看熱鬧、偶爾吊兒郎當的少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