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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鞦韆影下的心事

2025-12-24 作者:夢想高飛

望月臺的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橘色的光暈透過薄紗,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柳拂衣站在臺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泛黃的字條,慕聲的字跡帶著慣有的潦草,卻在“了卻舊事”四個字上用力過重,墨痕幾乎要穿透紙背。他深吸一口氣,晚風中裹挾著淡淡的桂花香,恍惚間竟與多年前那個午後重疊——那時慕瑤也是這樣,踮著腳將剛蒸好的桂花糕塞進他手裡,鬢邊彆著朵嫩黃的桂花,笑眼彎彎。

“柳先生?”

輕柔的呼喚將他從回憶裡拽回,柳拂衣抬眼,就見慕瑤坐在那架老舊的鞦韆上。望月臺的鞦韆是當年慕家老爺子親手搭的,朱漆早已斑駁,木頭卻依舊結實。她穿著件月白色的軟綢裙,裙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纖細的腳踝,像只停在枝頭的白鷺。

柳拂衣喉結滾動了一下,緩步走上前。石階被踩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刻意放輕腳步,卻還是在離鞦韆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慕瑤沒看他,只是伸手輕輕推了推鞦韆旁的繩索,鞦韆便帶著她微微晃盪起來,裙裾掃過地面,帶起細小的塵土。

“坐吧。”她往旁邊挪了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柳拂衣依言坐下,老舊的鞦韆椅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兩人之間隔著約莫半尺的距離,卻像隔著萬水千山。他能聞到她髮間的香,是清淡的玉蘭味,和當年的桂花味不同,卻同樣讓他心頭髮緊。他偷偷側過臉,月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落了層碎銀,晃得他眼睛發澀。

“慕聲說……”他剛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輕咳,像是被甚麼嗆到。

柳拂衣皺眉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老槐樹下,兩個腦袋正鬼鬼祟祟地探出來,其中一個扎著雙丫髻的,不是凌妙妙是誰?而被她死死拽著胳膊的,自然是慕聲。

凌妙妙正興奮地踮著腳,手指戳著慕聲的胳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你看你看!我說甚麼來著?柳先生肯定是來表白的!你姐那坐姿,明顯是在等他嘛!”

慕聲沒理會她的咋咋呼呼,目光定定地落在鞦韆上那對身影上。柳拂衣坐得筆直,手卻緊張地攥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而慕瑤微微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襬上的流蘇,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助攻甚麼的,根本沒必要。”慕聲低聲嘟囔,眉頭卻擰得更緊。方才凌妙妙拉著他來的時候,他心裡是有些期待的,可真站在這裡,看著柳拂衣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喜歡一個人,一定要說出口嗎?

他想起十歲那年在孤兒院。那時他性子孤僻,總愛躲在柴房裡。有個盲眼的小姑娘,每天都會摸索著給他帶一塊桂花糕,糕點總是溫溫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他以為那是獨屬於自己的溫柔,直到她被一對夫婦領養那天,他才看到她將最後一塊桂花糕分給了院裡最小的孩子,笑得和給他糕點時一模一樣。原來那些他以為的特殊,不過是她對所有人的善意。

後來拜入師門,師父常說:“情字最是磨人,不說破,或許還能留三分體面。”師父年輕時與師孃愛得轟轟烈烈,卻終究因為一場誤會形同陌路,直到師孃病逝,師父才在她遺物裡發現那封未寄出的信,信裡字字都是委屈與不捨。那時師父抱著信紙哭了整夜,反覆說:“若是當初說開了,若是……”可世間哪有那麼多若是。

就像柳拂衣和姐姐。當年若不是那場荒唐的誤會,若不是柳拂衣一聲不吭地遠走他鄉,姐姐也不會在桃花樹下枯等三年,等到滿心歡喜都成了灰。如今就算說開了,那些錯過的時光,那些在心底結下的疤,就能憑空消失嗎?

“你看柳先生那耳朵,紅得都快滴血了。”凌妙妙的聲音又湊了過來,她用手肘輕輕撞了撞慕聲,“喜歡就是要說啊!你看他們倆,一個想開口又不敢,一個等著又裝作不在意,多難受!世界上能有多少人,剛好喜歡的人也正好喜歡自己?遇上了就是天大的緣分,管甚麼結局呢!”

慕聲轉頭看向她,月光恰好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滿夜空的星子。“若是結局不好呢?”他問,聲音有些發啞,“像我師父那樣,愛到最後,只剩下悔恨。”

“那也比老了躺在搖椅上後悔強!”凌妙妙梗著脖子,語氣卻軟了些,“我奶奶常跟我說,她十七歲那年,喜歡過鄰村一個教書先生,先生總給她講詩裡的故事。後來先生要去城裡,她躲在樹後看了他三天,愣是沒敢把那句‘我等你’說出口。現在她八十多了,每次說起這事,還會掉眼淚呢。她說,要是當時說了,哪怕最後沒成,至少心裡踏實,不遺憾啊。”

她的話音剛落,鞦韆那邊忽然有了動靜。柳拂衣猛地站起身,背對著慕瑤,肩膀微微顫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開口:“瑤兒,當年是我混蛋。”

慕瑤的動作頓住了,絞著裙襬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父親出事那天,你抱著我哭,說害怕,我卻因為聽信了旁人的挑撥,以為那是你們慕家設下的圈套,以為你接近我只是為了柳家的勢力。”柳拂衣的聲音發顫,帶著濃濃的悔恨,“我不該在你最需要的時候躲起來,更不該一走就是五年。這五年裡,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慕瑤依舊沒說話,只是將臉埋得更低了,月光能看到她肩膀微微聳動。

“我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晚了。”柳拂衣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藍布層層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半塊早已乾硬的桂花糕,邊緣都有些發黑了,卻被儲存得極好,沒有一絲破損。“但這個,你當年給我留的,我一直帶在身上。我知道你恨我,可我……”

“誰恨你了。”慕瑤忽然抬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淚水在裡面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我只是覺得……覺得不值。”不值自己那些年的等待,不值那些深夜裡的輾轉反側,不值那些被辜負的真心。

“那我賠你!”柳拂衣往前跨了一大步,幾乎是站在鞦韆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瑤兒,我用一輩子賠你,行不行?”

躲在槐樹後的凌妙妙瞬間捂住了嘴,激動得渾身發抖,她用力拽著慕聲的胳膊,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只能用口型說:“成了成了!”

慕聲的目光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柳拂衣將慕瑤緊緊抱在懷裡,像是要將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心——那裡攥著一個小巧的風鈴,是前幾日凌妙妙不小心打碎的,他撿回來用金漆一點點補好,裂痕處被金漆勾勒出好看的紋路,像道笨拙卻認真的傷疤。

方才凌妙妙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至少試過了,不遺憾啊。”

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好像忽然鬆動了。他想起凌妙妙第一次給他送藥時,被燙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硬撐著說“不疼”;想起她總愛跟在自己身後,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想起她看話本時會因為劇情哭鼻子,眼淚掉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那些細碎的瞬間,像春日的細雨,不知不覺就淋溼了他的心。

或許,有些話,真的該說出口。

夜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燈籠的流蘇獵獵作響,柳拂衣那句帶著哽咽的“我娶你”,被風送得很遠,輕輕落在每個人的心上。慕聲悄悄抬眼,看向身邊的凌妙妙,她還在為柳拂衣和慕瑤激動,臉頰泛著紅暈,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光,比天上的月亮還要耀眼。

他握緊了手裡的風鈴,指尖沾著的金漆早已乾透,涼涼的,一點也不燙了。

遠處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戌時已過。望月臺的燈籠依舊搖晃,將兩對身影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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