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癱坐在開裂的青石板上，看著鎮民們扶老攜幼往東邊結界湧，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原以為這些被結界困了半生的人，早該對這片土地恨之入骨，卻沒想一個個腳步遲疑，頻頻回頭望向搖搖欲墜的山谷——那裡的炊煙曾是他們晨起的訊號，那裡的石磨轉著一代代的光陰，哪怕結界曾帶來過恐懼，此刻也成了扯著心尖的牽絆。
“當年師傅佈下這結界，本是為了護著鎮子不受山外妖邪侵擾，卻沒成想……”天官喃喃自語，指節敲著地面的裂紋，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苦澀。那場無端捲入的仙門紛爭，將師傅逼得自封於結界核心，也讓這道屏障成了懸在鎮民頭頂的利劍，如今山脈崩塌在即，連這最後的庇護都在石崩聲中搖搖欲墜。
“轟隆——！”
西側的山樑突然塌了半邊，煙塵如黃龍般沖天而起，壓得人喘不過氣。柳拂衣的身影在亂石中顯得格外單薄，他雙手按在滾燙的地面，靈力如銀線般湧入地脈，硬生生撐住了傾斜的山體。額角青筋暴起，汗珠混著塵土往下淌，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瑤兒！快進去！劉澤他們還在裡面！”
慕瑤咬碎了牙，最後看了一眼被天官組織著往安全區轉移的鎮民——有抱著襁褓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者，還有死死攥著爹孃衣角的孩子。她握緊腰間的符咒，轉身衝進煙塵裡。碎石不斷砸在她撐起的靈力屏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屏障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可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他們帶出來，不能讓柳先生的堅持白費。
天官抹了把臉，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還在愣神的鎮民大吼：“都愣著幹甚麼！想被埋在這兒嗎？往東跑！快！”他一邊吼，一邊扯過一個嚇哭的孩子往結界方向推，掌心的老繭蹭過孩子細軟的頭髮，動作糙得像在搬石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歡呼突然從東側傳來——翠翠帶著豆芽父女從另一側的羊腸小路跑了出來。豆芽爹還虛弱著，被翠翠用青藤半扶半托著，褲腳沾著泥和血；豆芽撲上去抱住父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一家三口相擁的畫面，像一束微光，讓慌亂的鎮民們眼中多了些暖意，腳步也跟著快了幾分。
可沒人注意到，翠翠轉身想跟上大部隊時，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了回去，“咚”地撞在地上，青藤般的胳膊肘擦出了血。他爬起來，摸了摸被撞疼的胳膊，看著東邊結界外的鎮民，小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對著屏障伸手摸了摸——淡金色的光紋在他掌心一閃而過，帶著排斥妖氣的凜冽。
“原來妖是出不去的啊。”翠翠小聲嘀咕，指尖卷著垂到胸前的青藤，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就往山谷深處跑。他知道，劉澤先生他們還在裡面，被落石堵著路，他得去告訴他們，結界外已經安全了，讓他們別惦記著這裡，快些從另一側的密道離開。
藤蔓在他腳下飛速蔓延，託著他靈巧地避開落石，小小的身影在煙塵中穿梭，像一道倔強的青綠色閃電。他不怕，哪怕剛才天官吼鎮民時，他聽見了“妖物留著也是禍害”的話；哪怕知道這一去可能再也出不來，哪怕身後就是即將吞噬一切的崩塌，他只想再看他們一眼，說一句“快走吧”。
柳拂衣撐著山體的手微微顫抖，眼角餘光瞥見那抹遠去的青色，喉結滾動了一下，猛地將靈力催到極致。掌心貼地的地方滲出了血，可他沒鬆勁——他不知道這隻百年修為的小竹妖能不能活下來，但這份乾乾淨淨的勇氣，足以讓他多撐片刻。
慕瑤在亂石堆中找到了劉澤三人，他們正被一塊斷裂的巨石擋住去路。“快！柳先生快撐不住了！”她祭出符咒，金紅色的符光炸開，將巨石震成兩半，四人迅速匯合，往出口衝去。
剛跑出沒幾步，就見翠翠迎面跑來，臉上沾著灰，藤蔓編成的髮辮散了大半，卻笑得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劉澤先生！妙妙姐姐！慕聲哥哥！你們快出去！結界外安全了！密道在……”
他的話沒說完，頭頂突然砸下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凌妙妙瞳孔驟縮，想也沒想就往前撲，卻被劉澤一把拽住。翠翠的藤蔓突然暴漲，像張開的傘，硬生生擋住了落石，同時將他們往出口方向猛地一推：“我出不去的呀！你們快走！記得……記得下次路過這片竹林，給我帶顆桂花糖就行啦！”
他說完，轉身跑進了更深的煙塵裡，小小的身影被突然湧起的碎石吞沒，只留下一片飄落的青藤葉，緩緩落在凌妙妙腳邊。
凌妙妙伸手想去抓，卻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氣。耳邊只剩下山崩地裂的轟鳴，和自己壓抑不住的哭聲。慕聲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看著那片青藤葉，喉結滾動，終究甚麼也沒說，只是攥緊了她的手，跟著劉澤往出口衝——他們不能讓翠翠的犧牲白費。
結界外，天官看著最後一個鎮民跑進安全區，轉身望向煙塵瀰漫的山谷，緩緩閉上了眼。有風吹過，帶著青藤被碾碎的清香，像一句沒說完的告別。
稚子孤勇，不問歸途。有些守護，本就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