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花園裡,新栽的芍藥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著晶瑩的晨露,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嬌豔欲滴,像是一群踮著腳尖跳舞的少女。凌妙妙提著食盒站在硃紅廊下,食盒裡是她特意讓廚房燉的排骨湯,還冒著絲絲熱氣。她看著不遠處正在練劍的慕聲,他的身影在花叢旁穿梭,銀色短刃劃破空氣,帶起陣陣凌厲的風聲。凌妙妙深吸了口氣,攥緊了食盒的提手,才一步步走上前。
“慕聲,”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我讓廚房燉了些排骨湯,加了當歸和枸杞,補身子的,你練了這麼久,趁熱喝點吧。”
話未說完,慕聲的劍鋒已驟然收回,“唰”地一聲歸鞘。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先是落在凌妙妙手裡的食盒上,隨即又掃過食盒旁那束用絲帶繫著的芍藥,眼神驟然變冷,像結了層寒冰。不等凌妙妙反應過來,他突然伸手,一把奪過那束芍藥,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只聽“咔嚓”幾聲輕響,那捧嬌豔的芍藥便被他生生捏碎在掌心,粉白的花瓣混著嫩綠的花葉、纖細的花莖,成了一團狼狽的碎渣,汁液順著他的指縫滴落,沾汙了乾淨的青石地面。
“誰準你送這些東西來的?”慕聲的聲音像淬了冰,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態的把戲,我看著就噁心。”
凌妙妙看著他掌中的殘花,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澀,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知道自己以前頂著“林虞”的身份,做了不少惹他厭煩的事,可這幾日她是真心想緩和關係——畢竟系統任務像座大山壓在頭頂,而林家滿門的性命,尤其是那個頂著父親面容的林父,更是繫於她能否攻略下這個“黑蓮花”。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凌妙妙咬了咬下唇,下唇被她咬得發紅,她緩緩屈膝,“咚”的一聲,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她骨頭都有些發麻。“是我以前不懂事,任性胡鬧,惹你和慕瑤姐姐不快,我給你賠罪了。求你,”她抬起頭,眼底帶著懇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別再遷怒我爹爹,他……他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閉嘴!”慕聲厲聲打斷她,手中的銀刃不知何時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鋒“唰”地一下抵在了她的脖頸上,寒氣瞬間透過薄薄的衣領滲進來,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你爹貪汙受賄,搜刮民脂民膏,樁樁件件都是罪證,罪有應得!你以為跪在這裡裝可憐,就能抵消他犯下的罪孽?就能讓我放過你們林家?簡直是痴心妄想!”
刀鋒的寒意近在咫尺,彷彿下一秒就會劃破肌膚,凌妙妙嚇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她不是怕死,只是不甘心——明明她已經在努力改變,明明好感度好不容易漲了一點點,為甚麼事情還是像脫韁的野馬,朝著最壞的方向狂奔?
“我沒有裝可憐……”她哽咽著,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失去親人了……上一次……”她話說到一半,又猛地嚥了回去,上一次林家滅門的場景太過慘烈,她不敢再提,怕觸景生情,更怕刺激到慕聲。
慕聲握著刀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的鬆動,可那情緒很快就被濃重的戾氣覆蓋。他猛地收回刀,“哐當”一聲插回鞘中,冷哼一聲:“滾!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凌妙妙跌坐在地上,裙襬沾了塵土,她看著慕聲決絕離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卻帶著孤冷,沒有絲毫留戀。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和無助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哭聲在寂靜的花園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哭了不知多久,她才慢慢爬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穩,只能跌跌撞撞地扶著廊柱往前走。此刻她心裡亂成一團麻,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慕瑤,或許只有慕瑤能讓她稍微安心些,能勸勸那個油鹽不進的慕聲。
“慕瑤姐姐……”凌妙妙撲進慕瑤的房間,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頭扎進慕瑤懷裡,哭得泣不成聲,“慕聲他又兇我,他還用刀指著我,他還說……還說要殺了我爹爹……”
慕瑤被她撞得一個趔趄,連忙穩住身形,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顯然也沒想到阿聲會做得這麼絕。“阿聲他……他只是一時鑽了牛角尖,心裡不痛快,他不是真的想……”
“可他就是這麼說的!”凌妙妙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慕瑤,故意加重了語氣,用了激將法,“我看啊,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感受,不然怎麼會動不動就喊打喊殺,一點都不顧及你這個姐姐的心情?你為了他好,替他遮掩燒圖的事,他倒好,轉身就對我動刀子,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你這個姐姐說話沒分量呢。”
慕瑤聞言,臉色果然沉了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不懂。阿聲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們從小相依為命,在孤兒院長大,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怎麼可能不瞭解他?”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只有姐姐才有的包容:“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是非對錯,只是有時候性子急,方法用錯了而已。他對我,從來都是真心實意的好,小時候有孩子欺負我,他總是第一個衝上去保護我,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
躲在門外的慕聲,將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他本是走後又放心不下,悄悄折回來想看看凌妙妙是不是還在哭鬧,卻沒想到聽到了阿姐這番維護他的話。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眼眶有些發熱,心頭像是被甚麼溫暖的東西包裹著,剛才對凌妙妙的怒火消散了不少。可當他想到凌妙妙之前的所作所為,想到林家那些骯髒的勾當,想到百姓們在背後的怨聲載道,心頭的那點暖意又瞬間被冰冷覆蓋。
凌妙妙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眼門外,見慕聲的身影還在,甚至能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暗暗著急——怎麼好感度還是一動不動?系統面板上那個刺眼的-200%,像一根尖銳的刺,扎得她坐立難安。
“小姐,您別太著急了。”一旁伺候慕瑤的小丫鬟見她愁眉不展,眼睛紅紅的,像是還沒從剛才的委屈中緩過來,便湊過來小聲安慰,“再過幾日就是邀月之夜了,到時候府裡會放河燈、猜燈謎,氣氛熱鬧得很,說不定……能借著這個節日緩和緩和公子的情緒呢?”
邀月之夜?
凌妙妙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她猛地想起書裡的劇情,那個決定林家命運的關鍵節點!那是太倉郡獨有的傳統節日,每年農曆四月十六,傳說在那天夜裡,只要對著月亮放飛寫滿心願的河燈,讓河燈順著護城河漂向遠方,就能心想事成。
而書裡,正是在這個節日的夜晚,慕瑤和柳拂衣一同在護城河邊放河燈,兩人並肩而立,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情意漸濃,幾乎定下了婚約。臺下的慕聲見狀,嫉妒心作祟,又想到柳拂衣可能覬覦《百妖山海圖》,一時衝動,悄悄用術法打落了他們的河燈。
誰知那河燈掉落在旁邊堆放的燈籠架上,乾燥的燈籠紙遇火即燃,加上那天夜裡風大,火勢瞬間蔓延開來,現場頓時一片火海,混亂中踩傷、燒傷了不少百姓。
更致命的是,混亂中,有人發現郡守府後院的米庫竟是空的——那本是朝廷撥下來準備賑災的糧食,如今卻顆粒無存,顯然是被林父貪汙挪用了。慕聲本就因為柳拂衣和阿姐的事心情不好,見狀更是怒火中燒,當場便拔劍殺了前來阻止的林父,隨後又蒐集了林家貪汙的種種罪證,上告官府,最終導致林家滿門被斬。
“不行,絕對不能讓那天出事!”凌妙妙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讓她更加清醒。
邀月之夜,是危機,或許……也是轉機。她必須想辦法阻止那場火災,阻止米庫的秘密在那天被發現,更要阻止慕聲在那天失控,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可是,該怎麼做呢?
阻止慕聲對柳拂衣動怒?可他對柳拂衣的敵意由來已久,恐怕沒那麼容易。提前轉移米庫的糧食?可她一個深閨女子,根本接觸不到郡守府的糧倉,更別說調動糧食了。阻止放河燈?這更是不可能,節日習俗早已深入人心,她一個人根本無法改變。
凌妙妙看著窗外,眉頭緊鎖,愁得幾乎要掉頭髮。她現在真的急需一本《黑蓮花攻略手冊》,好教教她,到底該怎麼才能讓慕聲放下偏見,哪怕只是暫時的也好,至少撐過邀月之夜。
時間一天天逼近,邀月之夜的氛圍越來越濃,郡守府上下都在忙著準備節日的物品,紅綢、燈籠、河燈材料堆滿了庫房,丫鬟僕役們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笑容,只有凌妙妙的心越來越沉,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她知道,那一天,將是決定林家命運,也決定她能否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關鍵。成,則能爭取到更多時間改變劇情;敗,則是萬劫不復。
窗外的芍藥依舊開得嬌豔,可凌妙妙卻覺得,那嬌豔的花瓣下,藏著的是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這場生死攸關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