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彷彿化不開的墨汁,將郡守府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慕聲站在慕瑤的房門外,眉頭微蹙,指尖凝著淡淡的金光,小心翼翼地往門上貼了一張安神符。符咒貼上的瞬間,化作一道柔和的微光滲入門板,隱沒不見。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轉身打算去院外守著——白日裡那股若有似無的妖氣,像一根細針,總在他心頭扎著,讓他片刻不得安寧。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迴廊裡漸行漸遠,剛走沒多久,一道纖細的身影便如同夜行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溜到了慕瑤的房門前。凌妙妙屏住呼吸,側耳聽了聽房內的動靜,確認慕瑤已經睡熟,才輕輕伸出手,緩緩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幾乎要刺破耳膜。
“系統你可真是……喪心病狂!”她在心裡把系統罵了千百遍,卻還是硬著頭皮,踮著腳尖往裡走。按照最新的任務要求,她必須毀掉《百妖山海圖》,說是為了“避免圖中資訊洩露,引來更強妖物”。可真當她站在床頭那個紫檀木盒前時,她的手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木盒散發著淡淡的檀木香,與裡面圖紙的古墨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靜而悠遠的味道。她輕輕開啟盒蓋,只見那圖紙邊角微微泛黃,邊緣處還能看到細密的針腳和修補的痕跡——這是慕瑤日夜操勞的心血,是他們尋找怨女蹤跡、制定應對之策的唯一希望,就這麼燒了?
凌妙妙咬著牙,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啪”地一聲吹亮,又從燭臺上取下一支點燃的蠟燭。火苗在她手心裡微微晃動,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她顫抖著手,將圖紙從木盒裡取出來,展開的瞬間,圖上用硃砂和墨筆繪製的妖物彷彿活了過來,在燭光下栩栩如生,那些奇異的符文彷彿在流轉、在低語。
“就燒一小角,應該……應該沒事吧?”她自我安慰著,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她將蠟燭小心翼翼地湊近圖紙的一角,火苗離紙邊只有寸許距離。
就在這時,燭火突然“噗”地一聲竄起半尺多高,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引著了似的,猛地舔上圖紙!原本只是想燒個小角做做樣子,誰知火勢蔓延得極快,帶著一種詭異的勢頭,眨眼間就燒透了半張圖!黑色的灰燼隨著氣流捲起,像一群飛舞的黑蝶。
“不好!”凌妙妙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伸手去撲,可那火卻邪門得很,越撲越旺。慌亂中,她只搶下一小片沒被燒到的殘頁,剩下的大半張圖紙已經化作灰燼,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與塵土混在一起。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顧不上多想,抓起那片殘頁就往外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逃!剛衝出房門,幾乎是迎頭撞上了一個人——是去而復返的慕聲。
慕聲顯然是聽到了動靜,臉色凝重地趕回來。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凌妙妙手中的殘頁和地上散落的灰燼上,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彷彿連空氣都被凍結了。“是你!”他的聲音像淬了冰,帶著滔天的怒火和殺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話音未落,他手中已多了一把銀色短刃,寒光一閃,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直刺凌妙妙的脖頸。那速度快得讓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不——”
劇痛傳來,像是有一把燒紅的烙鐵劃過喉嚨,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凌妙妙眼前一黑,意識再次墜入無邊的黑暗。
……
“呼!”凌妙妙猛地從慕瑤房門前彈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脖子上彷彿還殘留著刀鋒劃過的冰冷與劇痛。她驚魂未定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空空如也——還好,又是重置了。
這一次,她學乖了,知道不能再像剛才那樣魯莽。她小心翼翼地開啟紫檀木盒,取出圖紙,剛要把蠟燭湊過去,就聽見院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她心裡一緊,知道是慕聲回來了,比上次早了片刻。
慌忙之中,她想把圖紙塞回盒裡,可越急越亂,手指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燭臺。“哐當”一聲,燭臺掉在地上,點燃的蠟燭骨碌碌滾到圖紙上,火苗瞬間舔上紙張,又是一場熊熊大火。
“林虞!”慕聲的怒吼聲如同驚雷般在身後響起,帶著毀天滅地的憤怒。刀鋒再次落下,冰冷而決絕。
……
第三次,凌妙妙連圖紙都沒摸到。她剛推開房門,就看見慕聲站在房間中央,顯然是提前回來了,正冷冷地盯著門口,彷彿早就預料到她會來。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短刃劃破面板的觸感真實得可怕,疼痛如此清晰,死亡的黑暗一次次將她吞噬,又一次次將她拋回原點。
第四次重置,凌妙妙幾乎是麻木地重複著動作。她衝進房間,點燃圖紙,抓起殘頁衝出房門,然後就看見慕聲站在月光下,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眼神冷得像萬年寒冰。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也知道求饒沒用——前幾次她試過了,換來的只是更快的刀鋒。
就在慕聲的短刃即將刺過來的瞬間,凌妙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她猛地向前一步,在慕聲驚愕的目光中,伸手緊緊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那手腕滾燙,肌肉緊繃,顯然是用了全力。
她抬起頭,迎上慕聲那雙寫滿殺意與驚愕的眼睛,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吼出來的:“慕聲!我喜歡你!”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風聲停了,蟲鳴歇了,連月光都像是凝固在半空。
慕聲的動作徹底僵住了,握著短刃的手微微顫抖,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澆了個正著,瞬間熄了大半,只剩下滿目的茫然和混亂。
凌妙妙的心臟也在狂跳,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臉上燙得能煎雞蛋——這謊話說得,連她自己都快信了。但她知道,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讓慕聲停手的辦法,一個孤注一擲的賭注。
“你……你說甚麼?”慕聲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結巴,與他平日裡的桀驁截然不同。
“我說我喜歡你!”凌妙妙咬著牙,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眼神儘量顯得真誠而熱烈,心裡卻在瘋狂吐槽,“我燒圖紙,是因為……是因為我看你總盯著慕瑤姐姐和柳拂衣,心裡不舒服,我嫉妒!我想讓你們快點離開這裡,我想……我想單獨跟你待在一起!所以我才……”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狂翻白眼:凌妙妙啊凌妙妙,你可真是個天才,這種狗血淋頭的理由都編得出來,編劇看了都得給你遞筆!
慕聲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潑了一盆滾燙的胭脂,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甚至連耳廓都紅得透亮。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短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眼神躲閃著,根本不敢看凌妙妙,彷彿她是甚麼洪水猛獸。
“你、你胡說甚麼!我才不喜歡你這種……這種……”他“這種”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卻沒了殺意,只剩下滿滿的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然後轉身就跑,腳步踉蹌,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
凌妙妙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她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恭喜宿主完成所有新手任務,新手階段結束。】
【獎勵已發放:積分+解鎖技能“基礎身法”。】
【後續任務將在明日釋出,請宿主做好準備。】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終於響起,凌妙妙卻沒有絲毫喜悅,只是捂著胸口,心臟還在因為剛才那個荒唐的謊言而狂跳不止。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片僥倖搶下來的殘頁,又看了看慕聲跑走的方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比《百妖山海圖》上記載的任何妖物還要離奇,還要讓人捉摸不透。
月光灑在她身上,帶著一絲清冷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將殘頁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荷包裡,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間。
不管怎麼說,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至於那個荒唐的“告白”……凌妙妙揉了揉發燙的臉頰,只希望慕聲能快點忘乾淨。她可不想真的和這個陰晴不定、動輒喊打喊殺的病嬌黑蓮花扯上甚麼感情糾葛,那簡直比面對怨女還要可怕。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跑回自己房間的慕聲,正背靠著門板,一隻手捂著滾燙得驚人的臉頰,另一隻手按著狂跳不止的心臟,感覺它隨時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銀色短刃,腦海裡卻全是凌妙妙剛才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石破天驚的“我喜歡你”。
“瘋子……她一定是瘋了……”慕聲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有些傻氣的笑容。
夜色更深了,郡守府的每個角落裡,都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心思和秘密,如同那燒不盡的灰燼,在寂靜的黑暗中悄然滋生、蔓延,纏繞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而凌妙妙知道,她的麻煩,恐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