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私人通訊渠道,平時拿來傳傳家書、對對賬目,順便再互相交換一些……不太方便讓領主知道的訊息。
如果全部收歸領主府統一管理,那就等於把所有人的通訊記錄攤開放在了新領主的桌子上。
以後誰跟誰私下說了甚麼,領主想查就能查。
“第二,定期考核。”赫爾曼繼續說。
“每隔一段時間,領主府會派人到各駐地進行檢閱。”
“花名冊上有多少人,操場上就得站多少人,少一個都不行。”
“再查裝備,賬面上領了多少套甲、多少把刀,庫房裡還有幾件是能用的。
“最後看訓練,直接拉出來野外演習,當場評估。”
在座的眾人,有很多統領吃過空餉。
花名冊上寫五百人,實際可能就三百出頭。
剩下那兩百人的軍餉、口糧,全進了誰的口袋?
如果領主府真派人下來一個一個數人頭,那很多統領的收入手段就全作廢了。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點……”
“領地所有後勤和預算,領主府直管。”
赫爾曼頓了一下,看了眾人一眼,繼續說道:
“以後各地駐軍的糧草、軍械、補給,全部由領主府統一採購、統一調配。”
“軍餉也是,直接從領主府的人發到每個士兵手裡。”
“中間不經過任何地方上的手。”
裴特把酒杯擱在了桌上。
這一條,才是真正要命的。
過去這麼多年,各地的貴族之所以能在自己的地盤上過得滋潤,靠的就是手裡捏著駐軍的後勤和錢袋子。
軍隊吃甚麼、穿甚麼、領多少錢,全是他們說了算。
名義上這些錢糧是領主府撥下來的,但到了地方上怎麼分、怎麼用,領主府從來管不了那麼細。
這就給了中間人巨大的操作空間。
採購的時候加點價,發餉的時候扣幾成,軍械維護費報高一些,甚至連死人的名字都留在名冊上,反正賬做得漂亮就行。
靠著這些油水,不少貴族養活了自己的家族,養活了自己的私人衛隊,甚至還能拿來賄賂領主府裡的人。
可一旦後勤和預算,被領主府直接接管了呢?
那就等於把所有貴族從士兵和錢之間一刀切開。
你還是統領,你還是守備官,但你手底下那些兵吃的飯、穿的甲、領的錢,全跟你沒關係了。
士兵會更加感激、效忠為他們提升待遇的領主府。
裴特終於開了口:
“通訊、考核、後勤。”
“這三刀下來,在座各位手裡的兵,以後就不是你們的兵了。”
酒窖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可……”角落裡一個年紀稍輕的軍官猶豫著開了口。
“裴特大人,這些改制的法子,說白了確實是對軍隊好的。”
“我當兵的時候,也見過有的駐地是怎麼爛掉的。”
“空餉吃一半,裝備幾年不換,訓練全靠糊弄,真打起來只能靠血族的兵源優勢。”
“如果領主府真能把這些毛病治了——”
“你說的不錯。”裴特打斷了他,沒有發脾氣。
“這些法子,往遠了看,確實是好東西。”
“問題是,這些好東西是誰在推?”
老頭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是一個我們誰都不認識的外來血族。”
“他上來第一天就搞這些,意思已經很清楚了——他要把我們這些人,全部架空。”
“他不信任我們這些舊貴族,一個都不信任。”
酒窖裡的氣氛變了。
剛才說話的那個年輕軍官低下了頭,沒再反駁。
赫爾曼嘆了口氣。
“老裴特說得沒錯,他提的那些東西,我在附近領地的軍事志裡也沒見過這麼全的。”
“這個人,恐怕真是從銘昇帝國那種大地方來的。”
“有幾把刷子,這個不用懷疑。”
“但有刷子是一回事,我們配合不配合,是另一回事。”
赫爾曼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在場所有人。
“在座的,有幾個敢拍著胸脯說,自己經得起查?”
酒窖內,沒有人回答。
裴特點了點頭。
“所以各位應該明白,為甚麼我今晚把大家叫到這裡來。”
一個靠在牆邊、一直沒出聲的老軍官開口了:
“裴特大人,話說到這份上了,您有甚麼打算?”
裴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赫爾曼。
赫爾曼心領神會,從懷裡掏出一封摺疊了好幾次的信箋。
“這是艾德里殿下親筆寫的。”
這個名字一出來,在場好幾個人的表情都微妙地變了。
在這個酒窖裡的人,對艾德里的評價其實也沒多高。
說好聽點叫行事果決,說難聽點就是剛愎自用、眼界狹窄,帶兵的本事還不如他老子一根手指頭。
前線打成那個爛樣子,有一半功勞得記在他頭上。
但問題是——
艾德里不會動領地內舊貴族的利益。
甚至為了換取他們的支援,艾德里一定會承諾更多的好處。
這才是關鍵。
一個蠢的、容易控制的領主,有時候比一個精明的領主更讓貴族們安心。
蠢的領主需要他們,就不得不給他們更多的權力和資源來換取忠誠。
精明的領主,會想著怎麼把他們手裡的權利全收回去。
“殿下在信裡說得很明白,他不會承認琳菲娜和莉莉絲的正統性,更不會承認那個新領主。”
裴特接過了話頭。
“那個新領主手裡的底牌,你們也都看見了。”
“就是大門口,那些三米高的黑衣大個子。”
今晚在領主府,所有人都見識到了那些鐵傀儡。
這些東西的戰鬥力,遠遠超出了在座任何一個人的認知。
赫爾曼當了三十多年兵,從普通士兵一路爬到城防副指揮官,甚麼樣的強者沒見過?
但那幾個大個子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連抽刀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那些應該就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血衛。”裴特低聲說。
“我小時候聽族裡的長輩提起過,血衛是領主直屬的戰爭傀儡,沒有自己的意識,只聽持有控制權的人的命令。”
“上一次血衛正式出動,是三百年前北門城遭遇大規模腐化生物獸潮的時候。”
“據說那一次,十二個血衛頂住了一千頭笑面豬的衝擊,硬是守住了北門城。”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