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心虛的軍官下意識地扭頭往後看了一眼,正廳的大門已經關嚴實了。
門的兩側,兩個身材高大的鐵傀儡背手而立,將退路堵得死死的。
面對這位來路不明的新領主,要麼臣服,要麼……
竊竊私語的嗡嗡聲瞬間消失了。
整個大廳安靜得厲害,只剩下莉莉絲的抽泣聲。
林恩既沒有起身迎接,也沒有說半句客套話。
他就坐在那把白色塑膠椅上,紅色的雙瞳慢慢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急不慢,一個一個地看。
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感到一陣如芒在背的寒意。
好幾個小統領被掃到的時候,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沒想到,觀星領的主支一脈,竟然沒落成了這個模樣。”
安靜的大廳裡,林恩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主支一脈?
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這甚麼意思?
他在說誰是主支?那他自己是甚麼?
“我原本以為,你們好歹傳承了千年,再怎麼衰落,也還有些底子。”
林恩繼續不疾不徐地說下去。
“結果呢?”
“領主被親兒子給害了。”
“家業被外面三個敵對領地的蠢貨覬覦。”
“整個觀星領內憂外患,被人欺負到了家門口。”
“而你們——”
“不想著禦敵,卻在這裡互相算計,想著怎麼分行李散夥。”
“最後鬧到需要我們旁支的人千里迢迢趕過來,替你們收拾爛攤子。”
旁支?!
好幾個老守備官的臉色瞬間變了。
沒人會在意捱罵,軍營裡誰沒被訓過?
他們在意的是那兩個字背後的含義。
旁支,血族的旁支。
一千年前魔王隕落,魔族帝國崩塌。
血族為了逃避人類的追殺,一路向東逃亡。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逃亡歲月裡,血族內部發生了好幾次分裂。
有些人覺得繼續跑下去遲早是個死,不如直接投降,混進人類的底層社會里苟且偷生。
有些人在半路上為了殿後,跟大部隊走散了,再也沒有回來。
最終,只有一小部分血族堅持到了最後,抵達了大陸最東邊的這片荒地,用屈辱效忠帝國換來了一塊封地。
這就是觀星領的由來。
一千年前的大逃亡,是刻在每一個血族骨子裡的痛。
至於那些中途分離出去的血族——
上千年了,音訊全無。
所有人都以為那些人要麼死了,要麼早就徹底投降了人類帝國,跟血族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可現在,這個坐在那把廉價白椅子上的少年,張口就說自己是“旁支”?
他從哪來的?
“你說你是旁支……你……”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守備官瞪大了眼睛,聲音有些發顫。
“你是哪一支的?”
林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站起身。
“既然你們好奇,那我就自報家門吧。”
林恩的身高在這滿屋子魁梧的血族軍官面前並不算出眾。
但詭異的是,隨著他起身,那把塑膠椅周圍的空間因為承受不住重壓,竟隱隱扭曲了幾分。
“我的家族,來自銘昇帝國內陸。”林恩的語氣很平淡。
“祖上是魔王的近衛之一。”
“帝國崩塌的時候,他們帶著一批族人,保護著一部分大部隊無法帶走的傳承,向西突圍,最終隱入了銘昇帝國的腹地。”
“幾百年中,我們改名換姓,一代代地保留下來,儲存著那一部分血族的傳承。”
大廳裡的所有人都在消化這些資訊。
一個隱藏在銘昇帝國內部的血族分支?
先祖曾經侍奉過初代魔王?
說實話,在場的絕大部分人根本無法驗證這些話的真假。
千年前的事情,誰還查得清楚?
但有一件事是他們親眼看到的,這個少年的瞳色確實是正統的血族赤紅。
“按照血族最早的族譜來算輩分。”
林恩重新坐了下來,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我雖然年紀不大,但按照血族族譜的輩分來算,躺在隔壁棺材裡的血族大公,要叫我一聲叔叔。”
“至於你們——”
“一群沒規矩的晚輩。”
這話一出,好幾個軍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多少有點離譜了。
倒不是因為覺得假,而是因為輩分這種東西在血族的傳統裡確實很講究,他們也沒辦法當場反駁。
但一個看起來連二十歲都不到的小年輕,管棺材裡那位血族大公叫侄子?
這畫面怎麼想怎麼違和。
一些統領的臉上已經開始掛不住了。
就算你是甚麼旁支,就算你輩分高,上來就罵人,是不是有點過了?
還有些人,從頭到尾都沒打算信。
巴爾克最開始是輕蔑的。
甚麼旁支,編得跟真的似的。
但當林恩張口就管大公叫侄子的時候,他心裡確實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相信了。
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傀儡”比他想象中要難對付。
一個真正的草包,說不出這種話。
但那又怎麼樣?
巴爾克暗中握了握拳。
不管你是甚麼旁支還是正支,艾德里殿下的上萬大軍明天就到,到時候你說破天也沒用。
他開始悄悄地往掌心裡匯聚魔力。
四階以上的魔法師,不需要做出明顯的施法動作。
只要精神力足夠集中,一個念頭就能把魔法施展出去。
巴爾克瞄準了林恩的位置。
距離大約二十步。
這個距離,一個五階火球術,連躲都來不及。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掌心的溫度開始上升,等待著林恩分神。
“前不久,我來到觀星領。”
林恩沒有理會臺下眾人的臉色,語氣依然不緊不慢。
“本來只是路過,想看看當年主支的後人把這片地方經營成了甚麼樣子。”
“我的先祖跟大公的先祖當年也算有些交情,血脈相連,老一輩的交情還在。”
“結果,我看到了甚麼?”
“領地窮得叮噹響,軍隊欠餉大半年,百姓吃不飽飯。”
“周邊三個領地的軍隊打到了家門口,內部還在你爭我奪。”
“而大公在位的時候就被架空了,被自己的兒子和外面的勢力聯手糊弄。”
“最後連真正的死因,都說不清楚。”
“我原本不想管這攤爛事。”林恩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但我查了查,發現事情越來越不對勁。”
“大公的死不是簡單的父子相殘,背後還有其他領地的勢力在攪渾水,甚至有邪教猩紅祭壇的手在裡面。”
“再這麼亂下去,不用外敵打進來,你們觀星領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所以,我受琳菲娜和莉莉絲的請求,決定暫時留下來,把這個爛攤子收拾乾淨——”
“清理門戶,重振族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