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墨色霧靄的瞬間,周圍環境再次劇變。
並非更加黑暗,反而有了一種奇異的、灰濛濛的光亮,彷彿一切色彩都被剝奪,只剩下最本質的黑白與死寂。霧氣不再翻湧,而是如同粘稠的液體,緩緩流動,帶著刺骨的寒意與直透靈魂的瘋狂劍意。
這裡便是“葬劍谷”的核心區域。腳下的大地,已完全被一種漆黑、光滑、彷彿被無數劍氣反覆洗煉過的“劍巖”所覆蓋,寸草不生。
空氣中,不再有零散的劍傀或妖獸嘶吼,唯有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靜”,以及那無處不在、彷彿擁有生命般、不斷試圖鑽入心神、勾起心底最深毀滅慾望的“道染”寂滅道韻。
陳仁的混沌光暈依舊穩定,將所有侵襲隔絕在外。他能感覺到,此地道染的濃度與“質量”,遠超外圍。其中蘊含的“毀滅”執念,幾乎凝成實質,不斷衝擊著他的道心。
他的目光投向谷地最中心。
那裡,霧靄最為濃稠,隱隱可見一座高達數十丈、通體由無數斷裂劍器強行堆積、熔鑄而成的、形狀扭曲猙獰的“劍山”!
劍山之上,插著一柄長達數丈、佈滿了蛛網般裂痕、被濃郁到化不開的漆黑氣息死死纏繞的暗金色斷劍!
斷劍僅剩半截劍身與殘破的劍柄,卻依舊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劍壓與瘋狂道韻,正是整個“道染”的核心擴散源頭——凌絕的本命殘劍!
以斷劍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呈現灰黑色的、蘊含瘋狂寂滅道韻的“漣漪”,正不斷地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融入周圍的霧靄與大地之中,持續汙染著一切。
然而,陳仁的目光並未在斷劍上停留太久。
他的神識,穿透了那粘稠的霧靄與瘋狂的道韻,敏銳地捕捉到,在斷劍下方的劍山基座深處,隱隱傳來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古老、堅韌的寂滅劍意波動。
那劍意,與外圍感知到的、屬於劍冢本身的古老劍韻同源,但更加完整,更加內斂,彷彿被某種強大的封印與汙染死死封鎖著。
“那便是……劍宗真正的傳承所在麼?”陳仁心中明瞭。凌絕的瘋狂道韻如同最惡毒的寄生蟲,纏繞、汙染、封鎖了劍冢最深處的寶藏。
他邁步,朝著劍山走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距離劍山約千丈範圍時,異變陡生!
“嗡——!!!”
谷地中,那粘稠的灰黑色霧靄劇烈翻騰起來!無數道尖銳刺耳、彷彿萬千冤魂齊哭的劍嘯之聲,自四面八方響起,直衝神魂!
緊接著,陳仁前方的霧靄之中,無數道灰黑色的、半透明、形態不斷扭曲變幻的“影子”,憑空凝聚浮現!
劍魘幻影!凌絕殘留的瘋狂意志與昔日劍冢內隕落劍修的殘念、道染道韻結合,所化的恐怖存在!專攻神魂,無形無質,極難對付!
“殺……殺……”
“寂滅……一切……”
“道……錯了……都錯了……”
“毀……滅……”
無數混亂、瘋狂、充滿負面情緒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隨著劍魘幻影的出現,衝擊著陳仁的心神。
緊接著,數十上百道劍魘幻影,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灰黑流光,帶著刺耳的尖嘯,從四面八方朝著陳仁暴射而來!攻擊未至,那股直指神魂、欲要將其同化、歸於瘋狂寂滅的恐怖意念,已先行鎖定。
這些劍魘幻影的實力,最弱的也堪比元神圓滿修士的全力神魂攻擊;最強的數道,其蘊含的瘋狂道韻與毀滅意念,甚至達到了法相的層次!鋪天蓋地,避無可避!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法相初期修士都手忙腳亂、甚至飲恨當場的恐怖圍攻,陳仁的神色,依舊沒有半分變化。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漫天襲來的、充滿惡意的灰黑流光。
然後,他心念微動,將自身對“歸墟”大道的感悟,以一種中正平和、深邃悠遠、直指“寂滅”真諦的方式,釋放開來。
這股真正的、圓滿的寂滅道韻,並未蘊含瘋狂與毀滅,反而帶著一種包容、迴圈、萬物終有盡時的蒼茫浩大意境。
“嗡——!”
這股道韻擴散的剎那,那些瘋狂撲來的劍魘幻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了半空!
它們那由瘋狂執念、負面情緒、道染道韻構成的虛幻軀體,在接觸到這股真正的、圓滿的寂滅道韻時,如同迷途的遊子聽到了故鄉的呼喚,又如黑暗見到了最初的光。
幻影內部源自凌絕的、扭曲的“偽寂滅”道韻,產生了劇烈的、本能的共鳴與悸動!那是一種孺慕,是嚮往,是痛苦,更是明悟到自己走上了歧路的無盡悲哀!
“這……這是……”
“真正的……寂滅?”
“不對……我的道……不應該是這樣充滿毀滅……”
“錯了……我們都錯了……”
混亂的意念碎片,從那些僵硬的幻影中逸散出來,充滿了茫然、痛苦與一絲微弱的、被喚醒的靈明。
“散去吧,迷途的魂。”陳仁輕聲開口,帶著一絲嘆息。
隨著他的話音,那股真正的寂滅道韻微微盪漾。
“噗……”如同輕煙消散,那漫天凝固的劍魘幻影,在這股道韻的撫慰下,臉上露出瞭解脫的神情,隨即一個接一個,無聲無息地崩解、消散,化為點點純淨的靈光,融入了周圍的天地,也有一部分融入了陳仁的道韻之中,成為了他寂滅大道感悟的些許補充。
淨化了劍魘幻影,陳仁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劍山上的斷劍。
他知道,剛才那些,不過是凌絕瘋狂意念的餘波。真正的、核心的執念,仍在斷劍之中。
他繼續向前,一直走到劍山之下,距離那柄暗金色斷劍,僅有百步之遙。
“凌絕前輩。”陳仁抬頭,望著那柄纏繞著無盡漆黑氣息的斷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狂暴的道韻,直達斷劍深處那團最核心的瘋狂意念。
“寂滅劍宗後輩弟子,陳仁,道號太初,今日前來,非為攪擾,只為明道,亦為前輩……解惑、解脫。”
“吼——!!!”
斷劍劇烈震顫,其上纏繞的漆黑氣息瘋狂湧動,一道高達百丈、模糊不清、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與無盡瘋狂的灰黑色巨人虛影,自斷劍之上轟然升起!虛影雙目燃燒著赤紅的瘋狂火焰,死死鎖定了陳仁。
“後輩?弟子?哈哈哈哈哈!”凌絕的殘識發出癲狂而悲愴的尖笑,聲震整個葬劍谷。
“寂滅劍宗……早就亡了!在我道錯的那一刻,就亡了!寂滅?甚麼是寂滅?唯有毀滅!唯有讓一切都歸於死寂!方能得大解脫,大自在!你……也是來嘲諷老夫的嗎?死!”
狂笑聲中,虛影巨手一握,一柄純粹由毀滅道韻凝聚的、彷彿能劈開天地的漆黑巨劍,朝著陳仁當頭斬落!
這一劍,引動了整個葬劍谷積蓄數千年的瘋狂道韻,威力驚天動地,已是法相層次的傾力一擊!劍意之中,唯有最極致的毀滅,不見絲毫生機與迴轉。
面對這毀天滅地、蘊含著凌絕對“寂滅”極端誤解的一劍,陳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嘆息,有敬意,也有一絲決然。
他不再只是釋放普通道韻。
這一次,他抬起了右手,並指如劍,對著那斬落的毀滅巨劍,輕輕一點。
指尖,並無光華,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追溯萬物之始、亦能定奪萬物之終的、凌駕於尋常大道之上的本源道韻,悄然瀰漫。
“凌絕前輩,且看——”
“此,方為寂滅!”
話音落,陳仁指尖,一縷灰白、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聲、帶著萬物終結、又似蘊含涅盤新生之機的劍氣,悄然射出。這是他對“歸墟”大道的理解,是寂滅的真諦之一,是“終結”與“回歸”。
灰白劍氣撞上漆黑巨劍。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狂暴的毀滅巨劍,在觸及灰白劍氣的剎那,其內蘊含的、極端的“毀滅”道韻,彷彿遇到了君王,遇到了源頭,竟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崩解、然後……
被那灰白劍氣引導、轉化,從純粹的“毀滅”,向著更本質的“終結”與“空無”狀態坍縮、回歸!如同沸騰的油被降溫凝固,狂躁的野獸被安撫馴服。
毀滅巨劍,迅速消融、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