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先愣住了。
原本這句話她不打算說的,或者說不打算現在說的。
但是安雅一向不是一個喜歡委屈自己的姑娘,她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既然說了那就說了。
她盯著伊麗莎白的眼睛,然後輕輕地用鼻音哼出了一個半是輕篾半是可悲的笑。
“為甚麼是你呢?”她的聲音很輕,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向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張了張嘴,她其實已經準備好了說辭,甚至遠早於她接到安雅的生日宴邀請的時候。她就象是一個憋腳的小愉,偷愉溜進了別人的家門,並抱著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發現的準備。但是當她看著安雅的眼睛的時候,嘴裡準備的說辭卻再也說不出口。
安雅的眼神中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怨恨。
她的眼神中只有無盡的委屈,如山如海一樣,瞬間把伊麗莎白準備的話全部擊碎。
安雅的表情就象一個被人搶走了最珍貴寶物的小女孩,然後她轉頭一看,發現搶走她寶物的是她在紐約唯一的朋友。肉眼可見,安雅的眼框裡迅速積蓄起眼淚,被睫毛擋住,搖搖欲墜。
安雅使勁地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眼淚逼回去。
“怎麼不說話?嗯?”她看著沉默的伊麗莎白,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看到我這副模樣,你心裡是不是很得意?”“我沒有一”伊麗莎白搖了搖頭。
安雅沒有怒斥伊麗莎白,這反而讓她的心裡更加難受。她頗為粗暴地拿過那瓶已經快要見底的波爾多紅酒,又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酒液衝到杯壁上又彈回來,濺了不少在白色桌布上。
她舉著杯子再次一飲而盡,直到被酒液嗆到,咳嗽了兩聲,發出了沉重的呼吸。
伊麗莎白站起身:“你喝多了,”她說道,“我去叫李維”
話音未落,安雅一把抓住了伊麗莎白的手腕,手掌拼命地攥著她的腕關節。
“你坐下。”她說道,“這是女人之間的事情。”
她把伊麗莎白拽了回來,又準備拿酒瓶往杯子裡倒。
酒瓶已經很輕了,最後剩餘不多的酒液沿著杯壁落進了杯中,安雅敲了敲瓶底,榨出了最後幾滴。她舉起杯子,衝伊麗莎白晃了晃。
“你告訴我,”安雅直接把話說明白,“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你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別當我看不出來,我不是個傻瓜。”
是啊,是甚麼時候呢?
是在布里爾利的畢業舞會上,李維給她了一雙球鞋嗎?(142章)是李維在哈里森的叼難下一桿進洞嗎?(157章)是李維那晚說我會讓你加冕為女王嗎?(251她說不清楚,這些單拿出來似乎都不算,但是合在一起之後,涓涓細流匯聚成大江大河。
但是她知道安雅也不是想要一個精。情緒在沉默之中發酵。
安雅看著沉默中的伊麗莎白,聲調剛要拔高一些,但是她緊接著就皺起了眉頭,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她可能需要在教訓清單上加一條:吃的主食比較少的情況下,不要在5分鐘內喝完一瓶紅酒,人的腸胃偶爾也會鬧脾氣(85章),就象上次吃冰激凌一樣。她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湧了上來,喉頭劇烈地滾動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弓了起來。
伊麗莎白幾乎是本能反應,一下子撲了過去,一隻手攬住安雅的腰,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走,去洗手間。”
安雅想要掙開她。
“不用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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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酒精一上勁,整個人都軟了下來,腳步跟蹌,使不上力氣。她用力推了伊麗莎白一下,更象是小貓在撓人。伊麗莎白沒有鬆手,反而把安雅摟得更緊了一些,把她送到了旁邊的洗手間內。
推開洗手間的門的那一刻,安雅終於撐不住了,她掙脫伊麗莎白的手,跌跌撞撞地鴨子坐在了馬桶前,對著馬桶就大吐特吐。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痙孿,胃裡沒消化完的東西帶著濃烈的酒味和酸味湧了出來。她的頭髮散落了下來,幾縷黑色的髮絲垂了下來。伊麗莎白蹲在她的身後,一隻手托住她的頭髮,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吐完感覺舒服了一些,胃已經空了。但是她的身體還是在無意識地抽接,她的眼淚不知道是因為嘔吐的生理反應還是因為甚麼,大顆大顆地從眼框裡湧出來。“嗚嗚鳴嗚.”
她就這麼抱著馬桶,把額頭抵在自己的小臂上,肩膀微微地顫鬥。
然後伊麗莎白就聽到了她的哭聲。
不是贏啕大哭也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種十分壓抑的鳴咽,就象是被搶走了糖果的孩子蹲在角落,不想讓任何人聽見自己在哭,但是又實在忍不住。“我把你當朋朗”安雅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在紐約就你一個朋友”伊麗莎白蹲在她的背後,手一直輕撫著安雅的背。
這間洗手間從未被使用過,燈光溫暖而又明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交迭在一起。伊麗莎白一句話都沒說,因為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任何道歉都是在傷口上撒鹽。安雅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可能是5分鐘,也可能是一個世紀,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停下來的時候,嗓子是啞的,眼睛是腫的,鼻腔裡全是酸澀的味道,嘴裡的餘味讓她再次乾嘔了一下,但是甚麼都吐不出來了。伊麗莎白沒有催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從洗手檯的櫃子裡翻出了一條嶄新的毛巾,擰開熱水泡了一下,把毛巾擰開之後,蹲下身子遞給安雅。安雅接過毛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幾下。
精緻的妝容早就花了,眼線和睫毛膏糊成一片,白色的熱毛巾現在看上去烏漆嘛黑的。
安雅看到這一幕,嗤笑一聲,把毛巾往地上一扔,然後靠著牆壁坐了下來,雙腿蜷縮起來,手臂環住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伊麗莎白尤豫了一下,也靠著對面的牆坐了下來。
兩人面對面坐在洗手間的地板上,中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安雅無意識地盯著自己腳上的拖鞋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我不到10歲的時候,有一次參加一個人的生日宴,具體是誰我已經記不清了,”她自顧自地輕聲說道,“在莫斯科,一個很大的莊園裡。”伊麗莎白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爸爸媽媽都在,還來了幾個漂亮的大姐姐,”安雅的目光有些渙散,回憶起了遇遠的過去,“其中有一個穿著紫色裙子的姐姐對我特別好,一直陪我玩,還教我用叉子,我當時覺得她特別好看,比媽媽還好看。”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接。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漂亮姐姐都是爸爸的情婦。”
安雅說這話的時候沒甚麼特別大的情緒波動,就好象在說別人的事情。
“這種事情,在美利堅也很常見,”伊麗莎白尤豫了一下之後說道,“尤其是在我們家族,信託文件裡甚至有一項專門用來養這些人的預算。”“嗯,”安雅用下巴點了一下膝蓋,“我知道後跟我媽大吵了一架。”
“她怎麼說。”
“她說你看上的男人別的女人也會看得上,一直鬧反而得不到任何的好處,”安雅說道,“一旦鬧了,爸爸會覺得沒面子,還會有人覺得我媽嫉妒,我家出了問題,所有人都會受傷。”
“不僅是我家看上去似乎有機可乘,那些女人還是會象是蒼蠅一樣湧上來,”她看著伊麗莎白,“我媽說的是對的,但是我花了很久才理解。”伊麗莎白爬了過去,把安雅摟在了自己的懷裡。
安雅這次沒有掙開。
她把臉埋在伊麗莎白的肩窩裡,聞到了伊麗莎白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我來紐約之後一個朋友也沒有,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悶悶地,“我剛到紐約的時候不敢跟人講話,霍勒斯曼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象是看北極熊一樣。”伊麗莎白沒有接話。
“我之前想邀請你參加一個活動,”安雅繼續說道,“俄羅斯駐聯合國代表團的新年招待會,你還記得嗎?”伊麗莎白的身體抖了抖,她當然記得。
“我提前2個月都跟你說了,你答應了的,”安雅從她的肩膀上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重新蓄滿了委屈,“我給你選好了裙子的顏色,給你留了座位,結果你當天跟我說你不去了。”
“那天大廳裡100多個人,每個人的身邊都有朋友,他們一起跳舞,”安雅的聲音又發抖了,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們問我“你的朋友呢’,我說她臨時有事來不了。”
伊麗莎白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我父親的紀錄片剛剛出事沒過2年,”她說道,“整個梅隆家族都在跟我們切割,我怕我當時的出席會給你和謝爾蓋先生的出席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不想連累你。”她說道。
“但是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啊,”安雅說道,“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我們當時冷戰了多久,”她又問道,“有一年嗎?”
“11個月。”伊麗莎白說道。
安雅又把臉埋了下去,洗手間又安靜了下來。
“我不想放棄李維。”她說道。
“但是我也不想放棄你。”
這兩句話之間沒有任何停頓,就好象安雅自己也生怕自己一尤豫就說不出第二句,所以她一口氣全部都說完了。伊麗莎白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安雅說完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今天願意跟你把話說明白,”安雅從伊麗莎白的肩窩裡抬起頭來,眼睛腫了,但是目光卻十分認真,“就是不希望我們以後還藏著掖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吸了吸氣。
“我現在心裡還是很難受,”她說道,“十分難受,但是我不想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跟他一起”她停頓了一下,咬著牙說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讓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伊麗莎白愣了愣。
“但是不是現在,”安雅認真地說道,“現在不行,我要一段時間來消化,我還需要時間重新接納你,你同意嗎?”伊麗莎白終於開口了。
“好。”
這不是她想象的結果,但是比她想象的結果要好太多。
安雅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走吧,”安雅慢慢站了起來,“別讓他們覺得我們怎麼樣了。”
“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對嗎?”
“對的。”
伊麗莎白先走出洗手間的門,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掛鐘。
明明感覺過了很久,但是實際上才過了10分鐘不到。
伊麗莎白讓她的司機10分鐘後過來接她。
安雅重新整理了一下儀容,但是眼睛和鼻尖卻掩蓋不過去。
她看了一眼陽臺的方向一一推拉門上映著李維的背影,他還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手機貼著耳朵,似乎在說些甚麼。安雅拉開了推拉門,探出了半個身子。
曼哈頓2月的夜風撲面而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麗茲要回去了,”她說道,“我送她下去。”
“謝謝你的祝福,霍姆斯一”李維捂住手機話筒,轉過頭來,“好,注意”
他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藉著陽臺的燈光看到了安雅的臉。
但是安雅沒給他多看一眼的機會,“嗯”了一聲就把推拉門關上了。
玄關處,伊麗莎白繫好了圍巾,換好了鞋子。
安雅靠在牆上看著她,怎麼看伊麗莎白怎麼彆扭。
“司機快到了?”安雅問道。
“應該快了。”
“嗯。”
安雅走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了伊麗莎白。“回去注意安全。”她說道。
“晚安,安雅。”伊麗莎白回應道。
“晚安,麗茲。”安雅說道。
門關上之後,安雅深呼吸了兩次,轉身往客廳走去。
李維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從陽臺走進來。
“你哭了?”李維問道,“怎麼回事。”
“沒甚麼,”安雅走過去,用手掌按了一下李維的胸口,把他按在了沙發上,“喝多了,剛剛去吐了。”李維剛要說話,安雅已經跨上了他的腿,雙腿分開跨坐在他的身上,然後整個人往前倒,雙手繞過他的脖子,緊緊地摟住了他。不是平常撒嬌式的摟抱,而是一種用盡全身力氣的纏繞,就好象她想把自己和李維融為一體。她把臉埋在李維的脖頸處,鼻尖抵著他的鎖骨,能夠感受到他的脈搏緩慢而有力地跳動著。李維也沒有問,沒有動,一隻手托住她的腰,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安雅的呼吸慢慢地平穩了下來,緊繃地肩膀也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去。
她從李維的脖子上抬起頭來,雙手捧著他的臉,認真端詳了好一會兒。
“你一定要成為最棒的男人,”她認真地說道,“讓我不停地崇拜你。”
李維也沒有笑,而是認真地看著她。
“雖然今天是你的生日,”安雅又摟住了他,“但是我想要一個東西。”
“你想要甚麼?”
“你先答應我。”
“你要甚麼我都會答應你。”李維說道。
安雅的眼神閃了閃。
“我要一顆法貝熱彩蛋。”
“好。”
“你知道甚麼是法貝熱彩蛋嗎?”
“不知道。”
安雅身體後仰,看著李維的臉,嘴角終於浮起了今晚第一個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容,雖然因為哭過的緣故,這個笑容看起來有些狼狽。“不知道你就答應?”
“不管是甚麼,”李維鄭重地說道,“我都會給你找來。”
“吹牛。”安雅破涕為笑,重新緊緊地摟住了李維。
過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在李維的衣領上攥緊了一些。
“我要你給我找來一顆,一顆就好,”她說道,“我要你證明,你值得我為你受的這些委屈。”李維伸手柄安雅額頭前被汗水黏住的幾縷碎髮撥到耳後,在她的唇邊親了一下。
他打電話是真的,但是不代表他的體質聽不到剛剛發生的事情。
儘管有時候李維會唾棄自己,但是他不得不承認,他的成功和系統給了他更大的貪婪,而這種貪婪裡包括了齊人之福。懷著這樣一種心態,李維沒有插手安雅和伊麗莎白之間的處理,而結果更是讓他意外的同時,只能從心底對安雅感到愧疚。哪怕是安雅想要星星他都會摘下來一顆送給她。
“好。”他說道。
“答應的這麼快”
安雅有些不滿地嘟噥了一聲,然後她剛想說些甚麼,嘴唇就被李維給堵上了。
一個熱烈而悠長的吻,吻到安雅有些喘不過氣來。
一條絲線從兩人的唇邊斷開,安雅盯著李維,只感覺有一團火從自己的小腹裡燒了起來。
她的呼吸又加重了一分,直接按倒了李維,滾到了寬大的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