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甚麼?”她回頭看向李阿姨,“我爸他回來了?”
“對啊,”李阿姨壓低了聲音,“我看到他上了樓,臉色看上去很差。”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帶著一種鄰里之間特有的、善意和八卦各佔一半的關切。
金荷恩手中的禮盒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知道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和平時看起來沒甚麼兩樣,“謝謝阿姨。”
“哎,注意安全啊。”李阿姨臨走之前叮囑了一聲。
金荷恩沒有回頭,徑直走向了公寓樓的入口。
這是一棟建於70年代的紅磚公寓,外牆的磚縫裡塞滿了風乾的青笞和汙垢,消防梯甚至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走廊裡的燈管似乎從金荷恩有記憶的那一天起就壞了一根。
從一樓到三樓,一共是48級臺階,她小學的時候數過,初中的時候又數了一遍。
現在她又數了一遍,果然還是48級。
臺階還是那個臺階,金荷恩也還是那個金荷恩。
不,她想道。
我不再是小時候的我了,我現在是個22歲的成年人,資產上千萬美金,我馬上將擁有超過10名下屬,我是個比他還要強的成熟大人。
金荷恩在樓梯拐角站了大概半分鐘,最後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到公寓門口。
她的右手從兜裡摸出了鑰匙,左手提著補品。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熟悉的聲音傳來,她下意識地又是一個激靈。
但是無事發生,她開啟了門。
玄關處和她上次回來之前沒有任何變化,堆著幾雙舊拖鞋和一把落了灰的折迭傘,鞋櫃上方的掛鉤上搭著一件男人的外套一不是她記憶中的那件,但是似乎看上去也差不多。
金荷恩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沒有發出聲響。
她側耳聽了聽一一客廳方向傳來了電視機的音量,音量放的不大不小,是韓語頻道的某個午間劇,偶爾夾雜著一兩聲沉重的呼嚕。
金荷恩鬆了口氣,還好他睡著了。
她脫了鞋,貼著走廊的牆根快步走向廚房。
廚房的門虛掩,透出暖黃色的光。
“媽,”金荷恩壓低聲音,推開了門,“我回來了。”
母親正站在灶臺前,圍裙上沾著零星的麵粉。她聽到聲音轉過身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又驚又喜的笑容。
“荷恩?你怎麼”
“噓,”金荷恩把手指豎在嘴唇前,朝客廳的方向努了努嘴,“小聲點。”
母親看到金荷恩防父親如防賊的模樣,墓地嘆了口氣,隨後接過金荷恩手中的袋子,放在了廚房臺上。“買了甚麼東西?”她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忍不住快速拆開,“你回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晚上想吃點甚麼?大醬湯?還是媽媽親手做的泡菜?”
“不了,我不在家裡吃飯,”金荷恩一邊說著,一邊幫忙把禮盒從袋子裡拿出來擺好,“這是6年根的高麗參,泡水喝,每天一小片就夠了,嗯我爸每次喝醉了你也可以給他泡一片,注意一下身體,還有這個野山參,燉雞湯的時候可以放,蜂蜜紅參液是老闆娘送的。”
“這很貴吧?”母親翻看著手上的禮盒,愛不釋手的同時也皺起了眉頭,“紐約物價高,你在外面賺點錢不容易,不要亂花。”
“不貴,”金荷恩笑了笑,“打折買的,才80多美金。”
母親把禮盒放到了頂層櫥櫃裡,又轉身給她倒了一杯大麥茶。
“這麼冷的天,先喝點茶吧,”她把杯子遞給金荷恩的時候,抓著金荷恩紅彤彤的指尖心疼地說道,“手怎麼這麼冰,提著東西也不說戴個手套。”
“沒事,”金荷恩笑了笑,“我不冷。”
“你去你的房間坐一會兒吧,我給你裝點我做的泡菜,”母親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一邊說道,“你爸爸下午喝了不少,現在睡著了,應該一時半會醒不了。”
“還是因為輸錢了心情不好?”
母親默默地點了點頭。
金荷恩端著杯子走回到自己的房門,推門而入。
單人床靠著牆,床單看上去是新換的,看來母親經常打掃她的房間。寫字檯上空空蕩蕩,檯燈的燈罩有一大塊被燒焦的痕跡,金荷恩不太記得發生了甚麼,似乎父親喝醉了把檯燈當菸灰缸用,如果不是半夜金荷恩被煙味驚醒,恐怕整個屋子都要著了。
牆上沒有任何海報、照片、獎狀證書甚麼的。
倒也不是金荷恩的成績很差,相反,她從小到大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不然她也不能拿到紐約大學的全額獎學金。
只是她發現每次拿到獎之後,父親在誇讚她的時候都會帶上自己。
“荷恩啊,這次又考了第一名,以後掙了大錢可別忘了給爸爸一部分,爸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可是花了很多錢的。”
“荷恩啊,長得這麼好看,未來找男朋友可不要只看長得帥的,要找長得有錢的,這樣我們一家人都可以跟著你一起過上好日子。”
後來她不貼獎狀了,通通塞進了書包裡,最後去搬到大學宿舍的時候一起帶走了。
金荷恩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彈簧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這張床對她來說已經太小了,小到她已經沒辦法在床上完全伸展身子。
她把大麥茶放在床頭櫃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這個房間裡的空氣似乎永遠都是這個味道一一潮溼的牆壁和老舊的木地板。
她在這個房間裡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直到18歲的夏天,她迫不及待地搬離了這裡。這張床上她無數次聽見客廳裡傳來摔打聲和母親的爭吵、怒罵聲、哭聲,她把被子蒙在頭上,用枕頭裹住耳朵。
曾經她還一邊做數學作業一邊發抖,因為不知道自己的門會不會被瑞開。
她站起身,來到窗戶邊……
她沒有跳過,但是量過、想過不止一次。
突然,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個房間裡多待了。
這個地方的每一寸空氣都在讓她回想起之前的日子過得有多痛苦。
明明在之前上學的時候回來還沒覺得有這麼痛苦,果然還是好日子過得太多了。
她端起大麥茶準備回到廚房,跟母親說一聲就走。
就在這個時候,客廳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響動。
沙發上的彈簧發出了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音,然後是拖鞋在地板上拖行的聲音,然後是父親沙啞的聲音,似乎還沒有完全從醉酒中醒過來。
“剛網剛我聽到有開門的聲音?”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你出去了嗎?”
“手我我沒出去,”母親的聲音傳來,很輕,很小心,“我一直在做飯。”
“這是甚麼袋子?”袋子被揉搓的聲音傳來,“山參?你從哪買的這麼貴的東西?誰送給你的?”“我.”
“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了野男人?!”父親的咆哮聲傳來,“是不是他給你買的?剛剛是不是他來過了?‖”
“我倒是希望,”母親冷笑道,“畢竟我這輩子最大的失敗就是跟了你一”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賤人!”他咆哮道,“他人呢?躲到哪裡了?!”
金荷恩的身體在聽到耳光聲的那一刻就僵硬了。
這個聲音直接讓她忘記了一切,在這個時候她不是22歲的c00,千萬身家的金荷恩。
這個時候她是8歲的、蜷縮在床上,捂住耳朵下意識地數客廳傳來的撞擊聲的金荷恩。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母親不再與他對罵,甚至不發出任何聲音。
她也是11歲的金荷恩,放學回來看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碟和捂著額頭的母親,她對她說“媽媽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也是14歲的金荷恩,因為幫母親擋了一巴掌而被父親一腳踹在小腹上,痛得她連話都說不出來。這些畫面不是按照時間順序出現的,它們象是一把碎玻璃一樣同時紮了進來,每一片都包含著完整的記憶。
廚房裡又傳來了一聲更大的撞擊,緊接著是母親壓抑的驚叫。
金荷恩下意識就衝了出去。
“住手!”
她高聲喊道。
等到她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廚房門口。
父親背對著她。
他比她記憶中更加臃腫了,頭髮已經幾乎全白,看上去更象是70歲而不是40歲。他穿著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運動衫。他的右手撐在桌沿上,桌上是被打翻的參茸禮盒和打翻的大麥茶壺。
母親退在灶臺和冰箱之間的夾縫裡,一隻手護住自己的臉,另一隻手死死地抓住圍裙的一角。聽到金荷恩的話,父親驚訝地轉過身來。
金荷恩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足夠穩重,擁有了足夠的能量,就象是
但是當金荷恩與父親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的眼神依舊是下意識地躲閃。
“荷恩,”他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進門的會是金荷恩,“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她從嘴裡擠出幾個字,“剛剛回來的。”
“聽你媽媽說,你在外面找了份工作?”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金荷恩,充血的、混沌的眼球,瞳孔難以聚焦,“待遇不錯?”
“沒多少錢,”金荷恩忍住不看父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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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父親突然暴怒,直接把大麥茶壺用力一撥,滾燙的茶水差點潑到了金荷恩的身上。
母親尖叫一聲,金荷恩怒視著他。
“你不是有5000塊一個月嗎?(222章)”他咆哮道,“你不是有獎學金嗎?加之你自己攢的錢,你還說自己沒錢?”
金荷恩沉默。
“你肯定有錢,”父親喃喃自語,“你給我點,我最近手頭緊,跟朋友借了點錢要還你在外面賺錢了對不對?給爸爸點。”
“2000、不塊,”他突然露出了一副笑容,“500塊也行,500塊就行。”金荷恩突然想冷笑一聲。
500美金,原來他們家從小到大雞飛狗跳就是因為500美金。
她現在的錢包裡有3張信用卡,銀行賬戶裡躺著30萬美金的現金,持有價值1000萬美金的原始股。而眼前她最親近的男人之一,問她要500美金。
這個數字真的太小了,是她月薪的近30分之一,股價的2萬分之一。
她明明想說不的。
明明她已經不是8歲、11歲、13歲的金荷恩了,明明她比現在這個男人強100倍。
但是她的嘴不聽她的,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500美金而已,給了他就走了,可以繼續在外面玩不知道多少天,走了家就安靜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可悲的男人,正要開口的時候,她看到了母親。
母親站在灶臺邊上,一隻手護住自己的臉頰,一隻手扶著灶臺。
她甚麼都沒說,她對金荷恩搖了搖頭。
“我沒有錢,”金荷恩回過神來,“我把錢都用來準備畢業的事情了。”
“你在騙我!”父親又是咆哮一聲,快步上前,揚起手臂。
金荷恩毫不避諱地與他怒視。
父親高舉著巴掌,與金荷恩對視了幾秒。
“反了天了!你們一個個都針對我!沒人看得起我!”他發瘋、咆哮,罵罵咧咧地走回自己的臥室,把門用力地砸上。
他沒打下來?
金荷恩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這次一向容易暴怒的父親,居然退縮了?
母親默默地從灶臺後面走了出來,只是彎下腰,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和撒出來的紅參液。“這麼好的東西,”她一邊說一邊小聲嘆氣,“真是可惜了。”
金荷恩想幫忙,但是她蹲下去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抓起一片碎玻璃的時候,差點把自己的手劃爛。
“你走吧,荷恩,”母親頭也不抬地說道,“沒事的,我來收拾就行了。”
金荷恩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我走了,”她抓住膝蓋把自己撐起來,“媽媽你早點休息。”
“路上注意安全,”母親說道,“太晚了別坐地鐵,打車回去。”
金荷恩應了一聲,輕輕帶上了門。
走到樓道里,她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樓道里那盞壞了的熒光燈依舊在閃鑠,把她拉長的影子斷斷續續地投射在牆壁上。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顫鬥已經逐漸緩和,上頭的熱血也已經逐漸冷卻下來。
她用力握了幾下拳頭,快步下了樓。
回頭望去,原來48級臺階是這麼短,她卻走了這麼長。
天色漸晚,街道上的人逐漸稀疏了起來。
她裹緊大衣,快步穿過兩條街,回到了停車場。
她拉開911的車門坐了進去,關上門的那一刻,她才感覺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在這個小盒子裡,她感覺很安全。
她把座椅微微放倒了一些,看著車頂的翻毛皮內飾,一動不動。
腦子裡很亂,但是有一個畫面卻浮了上來
父親舉起手的那個瞬間。
他的手是舉起來了的,五指張開,和她記憶中無數次看到的姿勢一模一樣。
8歲的時候,這隻手打在她臉上的聲音和母親臉上一樣響。
11歲的時候,這隻手柄她從書桌前拽了出來,因為她在寫作業,沒有及時地把電視遙控器遞給他。但是今天,這隻手舉起來之後,停在了半空中。
她仔細回想那幾秒鐘的對視。
他的手在抖,他在尤豫。
8歲的時候他不尤豫,11歲的時候他不尤豫,為甚麼今天尤豫了?
她記得自己沒有後退、沒有低頭,她直直地盯著他,一眨不眨,死死地。
以前她不敢看,8歲的時候她蒙著被子,11歲的時候她低著頭。
今天她看了,而他也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甚麼讓他收手的東西。
不是恐懼,起碼不全是。
或許眼前站著的人不再是8歲、11歲,也或許是他老了、醉了、力不從心了。
又或者是他隱約地感知到眼前的女兒已經不再是他能夠隨意拿捏的物件了一一她的眼神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管這種東西是甚麼,結果是一樣的:他退縮了。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甚麼都做不到的小女孩了。
金荷恩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
她不想回宿舍面對傑西,也不想回辦公室,更不想去任何一個需要耗費她能量和心力的地方。她哪兒也不想去。
她就想自己待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發來的訊息:【到了嗎?】
金荷恩打了兩個字:【到了】
然後她關上了螢幕,重新閉上了眼睛。
她決定今天就睡在車裡了,她並不想在今天面對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8點多,金荷恩被手機鈴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機,看到是一個紐約本地號碼,不在通訊錄裡。
她沒有接。
過了幾秒鐘,又響了。
還是同一個號碼。
金荷恩眯著眼睛,皺了皺眉頭,按下了接聽鍵,沒有說話。
“荷恩?”
是父親的聲音。
和昨天的憤怒相比,判若兩人。
“荷恩啊,昨天的事情爸爸跟你道歉,”他說道,“昨天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爸爸喝多了就控制不住自己。”
金荷恩看了看車窗外灰濛濛的停車場。一隻野貓從旁邊的垃圾桶後面跳上了引擎蓋,踩了兩下又跳走了。
“爸爸最近壓力也很大,你也知道的,”他繼續說道,“以後我保證不會了。”
金荷恩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不是因為她在考慮要不要原諒,而是因為這套話真的太熟了。
從她記事起,這段話就會每隔兩三個月迴圈播放一次,就象是韓國超市裡迴圈播放的促銷廣告一樣。“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控制不住”“以後不會了”
小時候她堅信,11歲的時候她信過,14歲的時候她偶爾會幻想,然後勉強相信,16歲的時候她就再也不信了。
不要相信賭徒和酒鬼的嘴裡會流露出來真話,因為賭徒會騙別人,酒鬼會騙自己。
現在金荷恩已經不想去費力分辨他是真的在道歉,還是為下一次發作鋪路。
“好的,”金荷恩說道,語氣裡甚麼都沒有,就象是跟開車取餐的麥當勞店員對話一樣,“我知道了。”
“用那改天你回來,爸爸請你吃飯,”父親的聲音象是鬆了口氣,“你想吃甚麼?爸爸請你,好不好?”
用甚麼請呢。
金荷恩把這句話在喉嚨裡壓了下去。
上次他找這個藉口的時候,把未成年的金荷恩一個人留在餐廳裡,自己逃了單。
“再說吧,”她說道,“我還有事。”
她掛掉了電話。
掛完之後又坐了幾分鐘,然後她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她開門見山地說道,“把你的銀行卡發給我。”
“幹甚麼?”
“我給你轉5000美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不要,”母親說,“你自己留著吧,你還沒畢業”
“媽,媽,媽!你聽我說,”金荷恩強調道,“這5000塊你存著,不要一次性給爸爸,下次再鬧的時候,就給他一點,然後有零有整的給,不要每次都給整數。”
“荷恩.”
“我知道你不會跟他離婚的,”金荷恩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不會再嘗試勸你了,我之前勸過你很多次了但是你起碼別讓自己受傷吧。”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月那我先收著吧,”母親說道,“但是我儘量不用。”
“你用了也沒關係的,”金荷恩說道,“媽媽,你不用擔心我賺錢的事情。”
“恩你有空的話,就回來看看媽媽吧,”母親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你爸爸出門了我跟你說,不見面就好了,我不是催你,就是”
“我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金荷恩等來了母親發來的卡號,轉了5000美金過去。
她對此心知肚明,這筆錢以後每隔幾個月就要轉一次了。
就象是一個建築公司在這條街上施工,每個月都要給當地的黑手黨或者地頭蛇交一筆錢,才能保證工地不被砸。
金荷恩以前還覺得這麼做的人都是傻子,但是她現在覺得一點也不荒謬了。
因為這就是最有效的方式,而且畢竟這是她的親生爸媽。
她又能怎麼辦呢?
金荷恩能做的,只是不停地給父親交點保護費,換來自己和母親幾個月安生而已一
嗎?
她的腦子裡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非常快,快到她自己都沒來得及看清楚它的全貌。
她現在認識很多人了,她認識名流、她認識律師、認識有資源的人,她甚至可以
然後這個念頭就被她自己掐斷了。
不是現在。
她還沒想好,也還沒準備好,也還沒下定決心。
畢竟這是她的親生父母,不管怎麼樣,都是她最親近的人。
她啟用了911,從停車場駛出,拐上了北方大道,周圍又是那些再熟悉不過的韓文招牌和低矮的商鋪。烤肉店的白煙還是在往外噴,彩票站門口那幾個大叔依然在蹲著抽菸。
甚麼都沒有變,路還是那個路,煙還是那個煙,母親還是那個母親,父親還是那個父親。
但是金荷恩卻不再是小時候的金荷恩了。
車子駛上高速的時候,金荷恩的手指突然在方向盤上開始無意識地敲擊,逐漸越敲越快。
一種沒來由的焦躁正在從胸口往外蔓延。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比悲傷更難受的東西。就象是胸腔裡有一團甚麼東西堵著,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也不是慢性咽炎,也不是肺熱需要喝甚麼咳喘口服液。
如果金荷恩已經不是小時候的金荷恩了,那現在的金荷恩又是甚麼呢?
她今天沒有心思學習,也不想工作,今天是週六。
她想花錢。
這個念頭幾乎從她胸中的悶氣中直接生長了出來,只是一種純粹的、動物性的衝動:把錢花出去、花在自己身上,花在一些漂亮的、昂貴的、只屬於她的東西上。
她把車開上了第五大道,直接來到了香奈兒的旗艦店門口。
推門進去的時候,兩個低聲交談的店員同時看向了她一一和她身後剛剛停下的911。
“我想看一下那個,”她指了指玻璃櫃裡的一個包,“可以拿出來看看嗎?”
“當然,請這邊坐。”
店員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緊接著給金荷恩端來了一杯氣泡水,然後又戴上了手套,親自給金荷恩從玻璃櫃裡把包捧了出來。
金荷恩隨意地摸了一下。
皮質很好,縫線也很整齊,金屬的扣件沒有一絲一毫的劃痕。
她也說不清楚這隻包好在哪裡一一她不是從小那種被奢侈品包圍長大的人,也不象傑西一樣對此十分熱但是她看到吊牌上的售價的時候,她反而感到了一絲平靜。
“我要了,”她說道,“刷卡。”
店員笑了笑,轉身去開單。
等待刷卡的幾分鐘裡,金荷恩注意到了另一個客人,一位30歲出頭、身穿leon的白人女性正在看著她。
她似乎注意到了金荷恩剛才的舉動,在金荷恩和那隻包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那種眼神金荷恩也認得,她把它解讀為“為甚麼你能眼睛都不眨直接買而我還要在這裡尤豫”的不甘心。
金荷恩原本還以為自己會獲得某種滿足感,但是當那個眼神真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甚麼都沒感覺到。胸口的氣還在。
她輸完密碼,接過店員遞給的購物袋,走出了香奈兒。
第五大道的冬日陽光很淡,打在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溫度。
她把購物袋隨意地扔到911的副駕駛,坐回駕駛位,關上車門。
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她突然又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追求漂亮包、別人的嫉妒就是她想要的嗎?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她漫無目的地在曼哈頓繞了兩圈,最後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時候,911已經停在了上東區的一條安靜街道上。
又是這裡。
金荷恩透過車窗,看著那棟法式別墅。
冬天的院子裡沒有花,鐵藝大門上的常春藤也只剩下枯黃的藤蔓。
但是透過落地窗依舊能看到室內溫暖的橘色燈光,以及修剪整齊的門廊、擦得發亮的黃銅門牌,它們安靜地矗立在上東區冷冽的空氣裡。
與之前來看的時候不同的是,今天她手裡已經有了價值1000萬美金的股份,如果老闆
理論上來說,她現在是離這扇門最近的時候,近到只需要4年和一點點的運氣。
但是今天坐在這裡,她第一次覺得這扇門離她很遠。
不是錢的距離,是別的甚麼東西的距離。
她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面:她真的買下了這棟房子,搬了進去,一個人住在這寬敞的、安靜的、鋪著實木地板和波斯地毯的空間裡。
然後某一天,她的手機又響了。
母親的來電。
“荷恩啊,你爸爸又”
金荷恩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會怎麼樣呢?繼續轉5000?還是?還是到那時候看到她的房子,父親會一口氣要50萬?100萬?
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得夠遠了,但是一回頭,卻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那棟三層小樓。
她不恨父親一恨一個酒鬼太浪費精力,就象是恨一場暴風雨一樣沒有意義。
她恨的是自己為甚麼不能心狠一點,為甚麼要給那5000美金。
她明明知道這筆錢會成為父親賭博的燃料,他一鬧母親就會給,給了就會賭,賭了就會輸,輸了就會喝,喝了就會打,打了就會道歉,道歉了消停幾天,然後繼續鬧。
金荷恩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再次閉上了眼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但是我又該怎麼辦呢?
手機又亮了起來。
她以為又是母親,拿起來一看。
是李維。
“下午好,老闆,”金荷恩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聲線,“有甚麼吩咐?還是你希望你的c00給你加油鼓勁兒?”
“嘿,荷恩,”李維的聲音傳來,似乎在翻閱甚麼文件,“你有空嗎現在?有兩件小事要拜託一下你。”
“您說。”
“第一個倒也不算拜託吧,嗯就是聯會冠軍賽的包廂門票我放在老地方玄關口了,你和你朋友想來現場看的話直接來我家拿就行。”
“好的,謝謝老闆。”
“第二個,我之前在德洛麗絲買手店定了一套西服,做好了,你知道那個店嗎?在上東區的麥迪遜大道上,你有空的話能幫我去拿一下嗎?我這兩天被教練纏著,實在是走不開。”
金荷恩張了張嘴,“好”這個字已經到了嘴邊。
但是今天卻比往常沉重很多。
也許是因為昨晚在車裡睡得腰痠背痛,也可能是剛剛在別墅面前想了太多,也可能只是她自己就他媽的快要崩潰了。
“恩.…”?”
“也不急,你方便的時候就行,畢竟超級碗還有2周,我打算在超級碗的新聞釋出會上穿,”李維說道,突然語氣一轉,“你今天有事?”
“沒有沒有,”金荷恩立馬否認,“就是…今天是週六嘛,我本來沒打算出門。”
“哦?那就是週末想偷懶?”李維笑了一聲。
“才沒有!”
“幫幫忙嘛,”李維突然懇求道,“我那套西服已經放了一個多星期了,再不拿艾瑪就要罵我了,我身邊現在只能指望你了。”
金荷恩原本想請一天假的,明天再去也不遲。
但是“我只能指望你”這幾個字,就象是一捧熱水,落在了她胸口那團冷冰冰的悶氣上,把它無聲地溫暖、融化,隨著呼吸排出體外。
倒也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觸動一一她甚至不確定是不是李維隨口說的。
但是今天這個時間點,在她剛剛花了一上午確認自己有多無力、多可悲、多沒有意義之後,有一個人告訴她:我需要你。
這比8000美金的包管用多了。
“如果你實在忙就算了,”李維補了一句,“我多挨兩句罵就行了,讓艾瑪給我送過來吧。”艾瑪。
金荷恩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是她不想被這個甚麼艾瑪取代她。
“不用,”金荷恩一把拉直座椅靠背,發動車子,“我現在就過去。”
“這麼爽快?”李維笑了。
“當然了!”金荷恩說道,“因為我是老闆手底下最能幹的小金。”
“那辛苦了,”李維說,“取完之後直接放到我家就行,順便把門票拿了。”
結束通話電話,金荷恩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嘴唇有點乾裂,昨天的妝已經全花了,底妝斑駁得象是沒撕乾淨的牆紙。等到回到宿舍再卸妝吧,她也懶得在路邊停下來了。
911最終停在了麥迪遜大道與東61街的交界處。
金荷恩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冬天的冷風直接灌進了她敞開的大衣裡,讓她打了個激靈,反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吹散了一些。
她抬頭看向眼前的珍珠白色的2層獨立小樓,從一層的玻璃櫥窗,可以看到裡面擺放的各種大牌箱包和衣物。
沒有任何顯眼的招牌或者logo,如果不是李維給了她地址,她可能以為這會是某個私人畫廊。門口的保安顯然已經被打過招呼了,直接讓金荷恩走了進去。
推門而入,一陣溫暖的、混合著皮革和木質香氛的氣息撲面而來。(第8章)
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十分安靜,厚重的地毯吞沒了她的腳步聲。
“哈嘍,有人在嗎?”
櫃檯後面沒人,但是從二樓的樓梯方向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你就是金荷恩吧?”
一個身材高挑、妝容精緻的金髮女人從樓梯上快步走了下來。
她看上去比金荷恩的年紀大不少,面板很白,五官帶著明顯的東歐輪廓,眼睛是一種介於灰色和藍色的顏色。
“我是艾瑪,”她快步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金荷恩,“李維讓你來拿衣服?說你是他的c00?”“對,我是金荷恩,”金荷恩禮貌地點點頭,“李維先生說他最近比較忙一”
“我知道我知道,大明星嘛,現在成了大人物,”艾瑪不等她說完就往裡面走,一邊走一邊招手,“跟我來吧,你要的衣服在二樓。”
金荷恩跟著艾瑪上了樓。
二樓的空間比一樓更加私密,燈光調得很暗,陳列櫃裡擺放著一些看不出品牌但質感很好的珠寶和配飾。
金荷恩很奇怪,現在正是週末、富太太們逛街的日子,這家奢侈品買手店佔據這麼好的位置,卻門可羅雀,難道完全不做任何宣傳嗎?
艾瑪推開了裡面一間貴賓室的門,房間正中間的衣架上,掛著一個深色的防塵西服袋。
“喏,”艾瑪拉開了西服袋的拉鍊,“這就是他定製的。”
金荷恩看不出來好壞,點了點頭。
“他倒是奢侈,”艾瑪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14k金的拉絲金線,純手工縫製,單單是這一套西裝就要6萬美金。”
“老闆說是為了超級碗的新聞釋出會準備的。”
“對,不過他品味不錯,”艾瑪笑了笑,“我們之前一起打工的時候,他挺能哄那些闊太太開心的,他的小費比我可高多了。”
金荷恩的手指從袖口上移開了。
“等等,”她看向了艾瑪,“他在這裡打過工?”
“當然了,你不知道嗎?”艾瑪的表情象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他高中的時候就在我們這裡兼職了,當導購,賣店裡的一切東西。”
“他當導購?”金荷恩實在是很難想象,“李維?在這裡?賣衣服?”
“對啊,而且是相當不錯的導購,”艾瑪拉上了西服的拉鍊,一邊整理一邊回憶,“他有一個本事,就是客人尤豫的時候,他總能說出一句讓人心甘情願掏錢的話來,我們那時候都說他嘴上有甚麼魔法。”她突然哈哈笑了一聲:“不過我最懷念的還是我們一起偷吃休息室的馬卡龍的日子,一塊的採購價就超過10美金呢,不過誰讓我們是上班搭子呢(39章)。”
金荷恩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她試著想象了一下李維穿著導購制服站在這個店裡給有錢的太太們推薦手鍊的樣子,怎麼想都覺得和現在這個英明神武、帥氣逼人的老闆的樣子有點違和。
“他那個時候窮得很,”艾瑪語氣隨意,走到貴賓室後的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地鐵上班,有時候為了省車費從布魯克林走路過來,你喝水。”
“謝謝,”金荷恩接過水杯,“走路,從布魯克林走過來?”
“對,”艾瑪的表現絲毫不象一個店員,反倒是更象老闆,她把自己摔進沙發,“他和他叔叔之前住在一個發了黴的地下室裡,你敢信嗎?他現在是住在豪華公寓裡的大明星,高中的時候住的地方連正經的窗戶都沒有。”
金荷恩端著水杯,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腦子裡的那個李維,那個從容不迫的、完美的、站在所有場合都是理所應當的、讓人仰望的李維,突然在她的認知裡產生了一道極小的裂縫。
從那道裂縫裡出來的,是一個偷吃店裡馬卡龍的高中生、一個住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的窮小子、一個為了幾塊錢車費走2個小時路的兼職導購。
“他第一天來面試的時候穿的衣服還皺巴巴的,”艾瑪的語氣象是講一個很久遠的有趣故事,“德洛麗絲夫人讓他換上我們的制服,哦德洛麗絲夫人是我們的老闆,他直接就在庫房裡當著德洛麗絲夫人的面開始脫”
“等等!”金荷恩差點被水嗆到,“當面?”
“他大概覺得德洛麗絲夫人年紀大了所以無所謂吧,”艾瑪一臉回味,“反正我聽德洛麗絲夫人說李維身材蠻好的,她當時看了一眼,十分淡定地說“沒有紋身,很好’(第8章)。”
“後來他越幹越好,偷吃的量也越來越大,我甚至懷疑如果德洛麗絲夫人發現了,他偷吃的量估計要比他的提成還高了。”
金荷恩真的笑出了聲。
艾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金荷恩小姐,”她的話題突然拐了個彎,指著金荷恩的臉,“你昨天出去玩了嗎?”
“沒有,”金荷恩摸了摸臉,“沒有出去玩啊?”
“你的妝全毀了,”艾瑪意有所指地說道,“你需要用我們這邊的化妝間嗎?”
“不用不用!”金荷恩連忙擺手,“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是工作上的事嗎?”艾瑪義憤填膺地說道,“是不是李維現在化身資本了,在不停地壓榨你?如果還敢讓你週末加班我就打電話罵他。”
“不是不是,”金荷恩連忙擺手,“老闆對我很好,不是工作的事情。”
艾瑪看了她幾秒。
“那就是家裡的事了。”她以一種陳述性的語氣說道,“跟家裡鬧矛盾了。”
金荷恩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杯水裡自己被拉長的倒影,不說話。
艾瑪也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幾秒鐘,艾瑪先開了口。
“家裡嘛,誰家沒點破事,”她的語氣很輕鬆,就象是在聊天氣一樣,“別太放在心上,想開一點就好了。”
金荷恩端著水杯,沒有抬頭。
想開一點。
這四個字她從小聽到大,從學校的心理諮詢室到網上的雞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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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說出這四個字的人,似乎都只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去憐憫別人,就跟“上帝保佑你”一樣,是一句空話,畢競這些人又無法設身處地地理解她的痛苦。
“謝謝。”金荷恩冷淡地說道。
艾瑪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能理解你?”她歪著頭,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好奇。
金荷恩的眉毛顫了一下,但是還是沒有抬頭。
“我沒有這個意思,”她說道,“我只是覺得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是幸福美滿的。”
“你就是這個意思,”艾瑪哈哈大笑,“你在想一一這個女人懂個錘子,她在上東區賣奢侈品,最大的煩惱就是今天用甚麼牌子的口紅,對吧?”
金荷恩沒說話,但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預設。
“不過說實話,我確實不太理解你因為甚麼家庭的原因而發愁,”艾瑪聳了聳肩,“我在布萊頓海灘長大,你知道那地方嗎?”
金荷恩知道。
布萊頓海灘,布魯克林最南端的俄裔聚居區,紐約最大的前蘇聯移民社群。
在公共安全報告裡,那個地方的標籤是高犯罪率地區,在新聞裡,它偶爾會因為幫派火併或者地下賭場被查封而出現一下,在紐約本地人的嘴裡,它被稱為小敖德薩。
“我14歲就跟著德洛麗絲夫人出來混了,如果不是她,我估計就要當雛妓,去站街了。”艾瑪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就好象是“我14歲開始學化妝一樣”。
她頓了頓,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為甚麼說不太理解你呢,因為你的問題是你還有家,你還能跟人鬧矛盾,”艾瑪放下杯子,“我8歲的時候親眼看見一個男人在我面前被一槍崩了腦袋,我當時就站在旁邊,腦漿子濺得到處都是。”“那個男人是我爸。”艾瑪又端起怕杯喝了一口。
金荷恩愣住了,抬起頭看著艾瑪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裡找到某種痛苦,然後自己就可以說出那句“上帝保佑你”的話。
但是艾瑪的表情裡甚麼都沒有,她的表情和她說“李維以前偷吃馬卡龍”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區別一輕鬆、坦然,甚至帶著一絲箏謔。
“然後你看看我,”她攤了攤手,“我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我現在管兩家店了,工哲公然比不上李維,但是錢也不少,日子過得也挺好的。”
金荷恩想說聲“對不起”,但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對不起太輕,況且艾瑪看上去並不需要任何的人道歉她想說“你沒事吧”,但是又感覺有點愚蠢,人家都說自己活得好好的了。
艾瑪也沒給她時間消化,直接就把話題拐走了,就象是剛才那句話和“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不值得過多停留。
“所以說嘛,家裡的事情,有時候真沒必要太較勁,活著就行了。”
艾瑪站起身走到衣架旁,隨手整了整西服上的一個褶皺。
“不過如果你真的遇到了甚麼麻煩一一我是說比較具體的、需要幫忙解決的那種,”她回過頭看著金荷恩,語氣變得認真了一點,“你可以來找我,看在李維的面子上,我可以給你打折。”
金荷恩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只是簡單地道了聲謝,然後端著杯子喝了口水。
看在李維的面子上。
這句話在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李維是艾瑪的老朋友、老同事,她只是李維的下屬,艾瑪幫金荷恩就是給李維面子,完全合理。
但是金荷恩卻感覺艾瑪的這句話似乎是在傳達另低一個意思:我比你和李維的關係更衫。
金荷恩想問艾瑪,但是她也知道這個問題不對,這個想法太幼稚,幼稚到如果她把它說出來自己都會覺得絲臉。
但是她控制不住,她覺得自己應該是除了李維的女朋友之低他身邊最衫的人才對。
艾瑪自顧自地說道:“哎,不知道這話說得合不合適,其實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松然你可能覺得我今天有點交淺言深吧,”她又坐回了沙發上,“其實是李維讓我來照顧你的。”金荷恩的動作停住了。
“甚麼?”
“就是他剛才給我打電話讓你來取衣服的時候順下跟我說的,”艾瑪撓了撓頭髮,“他說你今天的語氣不太對,讓我留意一下,他自己不太好意思直接問你,畢竟他是老闆,尿給你壓力,所以就拜託我旁蘭側擊一下,看看能不能幫上甚麼呢?”
金荷恩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手裡的怕杯懸在半空。
他聽出來了!
她以為自己裝的很好,但是還是聽出來了,而且十分貼心地沒有明說,而是找了一個自己的朋友來關心她。
金荷恩突然感覺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水杯慢慢放在了茶几上。
“所以你別多想,”艾瑪補充道,“李維也很關心你,你現在的未來真的很光明。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有甚麼事情,真的可以來問我。”
“不用了,”金荷恩慢慢地說道,“我可以自己處理,一些小事而半。”
她站起身,拿起了旁邊衣架上的西服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