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中旬,紐哈芬,耶魯大學,斯特林紀念圖書館外。
哥德式的灰暗外牆在夏天的時候看上去十分古典,但是在冬天的時候,就顯得有些陰冷和肅穆,彷彿一座正在吞噬人靈魂的巨大怪獸。
美東的寒風裹挾著初雪的冰碴,如同刀片一般刮過青石板路。
圖書館入口的那個原本用於丟廢紙的黃銅垃圾桶已經徹底爆滿,堆積如山的不僅有超大杯的黑咖啡紙杯、紅牛易拉罐,甚至在邊緣的縫隙裡還能看到三個空掉的伏特加小酒瓶。
突然,一隻灰白到血管爆出青筋的手,將一板揉皺的銀色鋁箔藥板塞進了垃圾桶的縫隙裡。
如果仔細看的話,可以隱約認出背面殘存的黑色字母:阿德拉爾,這是一種圈子裡超過80%的人都在用的聰明藥,原本的作用是用於治療注意力缺陷的處方藥。
手的主人是一個身穿連帽衫的白人男生,他沒有絲毫停頓,將掌心最後一片淡藍色的藥丸丟進嘴裡,配合礦泉水沖服。
他買的藥剛好算準時間,這次考完試之後,就徹底用完,絲毫不浪費。
服下藥劑之後,他轉身走向了圖書館厚重的橡木大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原本因為熬了3個通宵而有些佝僂的脊背,開始緩緩挺直;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原本有些渙散而虛焦的瞳孔,突然開始漸漸地散發出了神采。
來到二樓,他感覺周圍翻動紙張、鍵盤敲擊的聲音似乎被放大了數倍。他左右張望著,尋找著空桌。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裡,一個苗條修長的身影正背對著他,敲擊著鍵盤,金髮散落在她的背後,像是一條金色的綢緞。
男生走過去,詢問了一下這裡是否還有空位。
扭過頭來的,是一個同樣看上去十分疲憊,但是依舊美過他見到的任何一個明星的女生。
男生感覺有些意外,沒想到耶魯大學還有這麼漂亮的女生。
但是美女再漂亮,也是粉紅骷髏,遠不如數學和物理那麼迷人並且客觀。
所以他只是禮貌地詢問了一下,得知這裡有人之後就離開尋找新的空座了。
藥效不等人,得抓緊一切時間複習。
伊莉莎白在男生走後,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沉浸下來的思緒被打斷,有些煩躁地摘下頭上的耳機,掏了掏耳朵清理一下里面的水汽。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如同城牆一般的厚重書籍,一邊清理耳朵一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就在她準備喝口水,繼續趕她們很快就要到截止日期的《西方藝術史與文藝復興贊助人制度》期末彙報作業的時候,身後再次捲來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
「猜猜是誰!」
一團帶著雪水寒氣和香水味道的粉色羽絨服突然從背後撲了過來,兩隻帶著羊絨手套的手直接矇住了伊莉莎白的眼睛。
伊莉莎白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往前一晃,身體本能地一僵,但是聽到熟悉的聲音之後,突然淺笑一聲:
「安雅,別鬧。」伊莉莎白輕聲說道,伸手拍掉了眼前的爪子。
安雅咯咯笑著鬆開手,像一隻邀寵的布偶貓一樣,順勢擠到了伊莉莎白旁邊的椅子上。
「你還沒做完嗎?」安雅摘下毛線帽,甩了甩黑色的短髮,小聲地抱怨著,伸手去捏伊莉莎白的臉頰,「我和李維可是已經把我們的部分做!完!了!哦!」
伊莉莎白頭一偏,躲過了安雅的突然襲擊,順手把她面前的參考書整理整齊,低聲說道:「哦?是你們做完了還是李維做完了?明天彙報了,總得認真一點。」
「好吧,李維也給了我一點點小小的幫助,」安雅比劃了一下,「你還差多少,我幫你一起做啊。」
李維也揹著一個書包,坐在了她們兩人對面,解開書包掏出筆記本:「我最近可能比較忙沒時間參加組會,我最後做問答來兜底吧。」
經常參加彙報的人都知道,學生做的東西在教授們面前總是漏洞百出。
所以每個小組的成員彙報完自己的部分後,最後負責教授提問環節的人通常壓力最大。
伊莉莎白點了點頭,剛準備說話,一陣極其突兀且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傳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個小麥色面板、五官深邃的印度女生,以一種散著步的悠閒步伐,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妮哈,」安雅看著她慢條斯理地拉開椅子,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你的部分呢?昨天晚上10點是死線,我們現在還沒彙總。」
「哎呀,安娜,深呼吸,不要這麼焦慮,」妮哈漫不經心地掏出電腦,「我這不是發到小組群了嗎?剛剛發過去的。」
伊莉莎白沒有理會這個比她還能裝逼的印度婆羅門女生,迅速下載了檔案,把四個人的PPT合併在了一起。
「你們看,多完美,」妮哈只是看了一眼伊莉莎白的螢幕,就自信地撩了一下自己濃密的捲髮,「這部分我已經處理好了,內容很深入,我保證下午的期末彙報沒問題的,相信我。」
李維則是看了看電腦螢幕裡的各項指標和資料,沒有說話,而是略帶古怪地看了妮哈一眼。
因為他發現這絕對是找了人代寫、而且是拼接出來的內容。
有的地方邏輯非常嚴密、用詞也很高階。
有的地方就很口語化,資料的部分一帶而過。
他又看了精疲力盡、焦頭爛額的伊莉莎白和安雅,決定暫時不發表任何言論,只是默默地檢索著這份PPT看上去就像是剽竊地地方,做好一切準備。
下午兩點,藝術系階梯教室,期末彙報進行了一半。
彙報的前半段堪稱完美,伊莉莎白和安雅都展現出了應有的水平,將文藝復興時期的美第奇家族贊助史與現代藝術館的運營邏輯結合得滴水不漏。
教授在臺下頻頻點頭,甚至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幾個讚賞的批註。
然而輪到妮哈的時候,她拿著一份稿子,像是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的念稿機器一樣機械地念著。 ● ●¢Ο
「因此,在評估16世紀晚期的藝術品衍生價值的時候,通常會受到......」她卡殼了一下,眼睛突然看向螢幕,嘴一瓢,「受到150%的通脹影響。」
臺下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安雅在臺側,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而伊莉莎白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是眼神裡卻帶上了寒光。
16世紀晚期,歐洲確實因為美洲白銀的大量湧入經歷了一場「價格革命」,但是那是一場長達一個半世紀的極其緩慢的通貨膨脹,年均通脹率撐死了1-1.5%。
在貴金屬本位制的16世紀歐洲,150%的通脹意味著美第奇家族為了贊助一幅畫,甚至需要僱傭一整隊全副武裝的重灌步兵,推著裝滿好幾噸銀幣的雙輪馬車去佛羅倫斯的廣場上結帳。
但妮哈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異樣,硬撐著唸完了最後一頁,長舒了一口氣,強裝鎮定地走下講臺。
輪到李維走到臺前了。
最令人窒息的問答環節。
教授調整了一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掃了一眼眼前的4人。
「伊莉莎白、安娜、李維,」他說道,「你們的部分理論框架搭建得很紮實,並且李維先生在整體結構上的統籌和邏輯串聯,也展現出了極高的學術素養。這是一份符合耶魯標準的出色工作。」
他話鋒一轉:「但是我想請問一下妮哈小姐。」
妮哈渾身一震,「在的,教授。」
「我非常好奇,」教授面色有些古怪地說道,「你是如何做到,在探討16世紀佛羅倫斯美第奇家族藝術贊助的經濟模型裡,得出了一個和2018年《美利堅經濟評論》上一篇探討『矽谷網際網路初創企業流動性折價』完全一致的結論的?」
他擺了擺手,「你不用跟我解釋,我對這篇文章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這篇文章是我指導的一個本科生髮布的,他當時改了3輪我才點頭。」
安雅和伊莉莎白的臉色瞬間變了。
小組作業之所以稱之為小組作業,就因為其非常變態的連坐制度,一旦妮哈被判定為涉嫌學術剽竊,整個小組都會面臨掛科。
而李維甚至和學院的院長立下了要考到全A的賭約!(116章)
「那麼,我們就按照你的推演繼續往下走,既然你得出了這個驚世駭俗的結論,」教授聳了聳肩,好整以暇地說道,「在這個模型裡,『流動性折價』的引數是如何在次貸危機期間產生波動的?還是說,16世紀的美第奇家族也遭遇了次貸危機?」
他拿起了評分表,搖了搖頭,「妮哈啊妮哈。」正嘆著氣準備畫下F(不及格)的時候。
李維突然站了出來,平靜地拿起了麥克風。
「教授,請允許我來解答這個問題。」
安雅和伊莉莎白都驚訝地看著他,就連階梯教室裡的一些學霸都傳來了好奇的目光。
「教授,請允許我來解答這個問題。」
安雅和伊莉莎白都驚訝地看著他,就連階梯教室裡的一些學霸都傳來了好奇的目光。
他們所有人都認識李維。
無他,只因為李維的名氣太大了,而幾乎不參與課後的討論的他更是在所有人的眼裡都是一個肌肉拉滿的球場皇帝,很少有人當庭見過李維演講。
然後,李維憑藉著剛剛記下來的一連串數字,結合歷史學、宏觀經濟學和量化金融模型,不僅完美地解答了教授的刁鑽問題,還硬生生地將妮哈那個抄襲來的荒謬結論,圓成了一個用於批判的「反面論點」,並將其與伊莉莎白和安雅前半部分的理論完美閉環。
「呵呵,」教授露出了一抹笑容,「有意思,我還沒見過有人能透過這種方式解釋這個問題。」
安雅和伊莉莎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了地,看向李維的身影,就好像他是她們的救世主一樣,眼裡都冒著星星。
彙報結束後,李維走下講臺,妮哈有些尷尬地跟在身後,一言不發。
一直到所有小組彙報完畢,教授準備起身離開。
李維直接走了上去,「教授。」
「還有什麼事嗎,李維?」教授一邊在評分表上寫著什麼,一邊頭也不抬地問道,「我知道你和你們院長的賭約,如果是關於成績,你們小組的最終得分是A。你的救場非常出色。」
「謝謝,但是我想說的是,妮哈在本次小組作業中,實際貢獻為0,」李維說道,「我可以提供我們協作文件的編輯記錄,妮哈小姐除了在死線前五分鐘上傳了一份明顯涉嫌代寫和剽竊的文件外,沒有參與任何實質性的討論和研究。」
「所以我申請將妮哈從我們的小組評分系統中剔除,」他看向憤怒的妮哈,「妮哈小姐應該掛科重修。」
「李維,你是不是視力太好了,剛才看到我在寫什麼了?」教授半開玩笑地問道。
李維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教授將那份評分錶轉了過來,推到李維面前。
「你的救場雖然很棒,但是其實還是有些許瑕疵......不過觀點很有意思,」他看著看向評分表的眾人,幽默地說道,「但是如果你對藝術經濟學有興趣,歡迎你畢業後來報考我的博士生......雖然肯定不如你打球賺得多就是了。」
在伊莉莎白、安雅和李維的名字旁邊,都赫然寫著一個清晰的「A」。而在妮哈·帕特爾的名字旁邊,教授早就已經畫下了一個重重的、代表著不及格的「F」。
教授轉過頭,看向面色慘白的妮哈:「妮哈小姐,我非常抱歉地告訴你,你不僅這門課掛科了,下週一,你還會收到學術道德委員會的聽證會傳票,我希望你能就交上來的這份作業,和他們仔細比對2018年發表的期刊,看看到底重複率有多少?」
看著教授準備離開,妮哈急了,她顧不上平時端著的婆羅門架子,幾步追了上去。
李維、伊莉莎白和安雅收拾好書包,正準備離開教室,剛走到門口,李維就聽到了走廊裡傳來的對話聲。
「教授......我父親......孟買......南亞藝術品問題......印度做客......」
而教授的聲音也是若有若無地傳來:「賄賂教授......比剽竊更嚴重......指控......我會一併附在報告裡。」
走廊拐角的李維聽到這裡,忍不住輕笑出聲。
讓頭髮花白的教授去印度做客?建議他帶上足夠的止瀉藥。
「笑什麼?」安雅問道。
「沒什麼,」李維搖了搖頭,「只是一些刻板印象。」
「這個妮哈,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就了事,」安雅氣鼓鼓地說道,「一個學期不見她的蹤影,到最後還想靠學術剽竊混過去,差點連累我們一起掛科......我跟她沒完。」
李維聳了聳肩。
不管怎麼樣,期末的第一門課,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