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荷恩翻出手機來一看,嘴唇立刻抿了起來。
她反覆深吸了幾次冷空氣之後,確認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才接聽了電話。
也不知道怎麼的,或許是上大學了以後就一直住在學生公寓裡,不常回家,逐漸地開始與家庭疏遠,如今就連與父母打個電話都要做好心理準備。
「喂?媽媽,」她說道,「你們已經出發了嗎......嗯好,我爸不去?找不到人?」
她皺了皺眉頭,心上又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說道:
「那不管他了,」她說道,「我也準備過去了,位置我已經定好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金荷恩是可以怪罪原生家庭的。
她和父親的關係一直算不上和諧,因為她的父親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和賭徒,不說賭到賣妻賣女,也差不多隻差臨門一腳。
而他喝醉酒之後有個習慣就是喜歡打人,金荷恩如今對她小時候的片段能回想起來的不多,但其中超過大半都是因為各種原因捱打。
結束通話電話,她從包裡掏出補妝鏡,藉著路燈給自己補上了一層顯氣色的口紅,確認妝容完美無瑕之後,這才攔了一輛計程車前往地鐵站。
賺到錢了,總得奢侈一下,偶爾也得打計程車享受一下。
一小時後,曼哈頓韓國城的一家烤肉店內。
油花分佈極其均勻的澳洲和牛在炭火網上發出的「滋滋」聲,油脂的香氣瀰漫在私密性極好的包廂裡。
金荷恩熟練地翻烤著肉片,將烤得最完美的幾塊夾到了對面母親的盤子裡。
「荷恩啊,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母親心疼地看著女兒有些尖銳的下頜線,「你可千萬別為了賺錢把身體熬壞了。」
「沒有。」金荷恩頓了頓,簡單地說道。
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本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真見了面卻說不出口,只是不停地給母親夾肉。
「沒有就好,」母親長吁短嘆,「你還沒畢業,要忙論文的事情,工作的事情——」
「哎呀,我知道了,」金荷恩突然說道,「快吃吧,別說了。」
看著母親夾起一塊和牛塞進嘴裡咀嚼,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
「怎麼樣?」她頗為自豪地說道,「是不是很好吃?」
「唔.......還不錯,」母親嚼了嚼,嚥下牛肉之後說道,「你知道的,我對吃其實不太在乎。」
金荷恩抓著筷子的手突然緊了緊,沒來由的煩躁湧上心頭。
她也給自己夾了一塊邊緣有些焦的部位塞進嘴裡仔細咀嚼。
明明很好吃啊,她想道,一盤美金呢。
她討厭母親明明喜歡卻裝作不喜歡的樣子,可每次兼職賺到錢又忍不住給她買,結果不是被父親偷走,就是被母親數落,這讓她很生氣。
她也知道這種行為不好,但是很難改掉。
「對了,晚上你是回學校還是回家來住?」母親看著給烤肉翻面的金荷恩,突然問道。
「我......」金荷恩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我就不回去了吧,我晚上還得工作。」
母親也理解金荷恩不想回家的原因。
「今天是週日晚上,上帝都要休息的日子,」母親略感遺憾,但是還是嚴肅地說道,「你的老闆怎麼連週末都不讓你休息。」
「沒啦媽,」金荷恩解釋道,「是我自己要加班的,老闆挺器重我的。」
為了增強說服力,她放下夾子,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你知道嗎?老闆不僅大方,帶我們見世面也毫不吝嗇,上週末我們談成一筆大生意,為了慶祝,老闆直接用私人飛機帶我們飛去了邁阿密的海灘!」
「而且我們還吃了巨大的螃蟹,有這~麼大!」她的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誇張的長度,「鉗子比我的臉還要大。」
「哇,真的嗎?」母親問道。
看著母親驚歎的眼神,她突然來了興致,繼續滔滔不絕地描繪著:
「最誇張的是吃螃蟹的工具!媽媽,你絕對想像不到,吃個螃蟹居然能排出一整排像手術刀一樣的器具。有專門用來剪開蟹殼的精緻銀剪,有用來挑出關節裡碎肉的細長銀針,還有一把特別漂亮、小巧的銀色小錘子,專門用來敲碎最堅硬的蟹鉗。」
她生動地描述著那些工具的光澤和手感,彷彿她生來就熟稔於使用它們。
「那很貴吧,」母親突然有些擔憂地問道,「今天的環境我看著也很貴的樣子。」
「還好吧,」金荷恩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我前段時間不是也發錢了嗎。」
突然她頓了頓,把牛肉嚥了下去:「媽媽,你沒跟我爸爸說我的事吧?」
「我沒說,」母親搖了搖頭,「我就說你一個月稅前5000美金。」
「嗯......」金荷恩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氣氛沉默了起來,只剩下門外的熱鬧和眼前烤盤裡噼裡啪啦的油脂跳躍的聲音。
「最近有認識什麼可愛的男孩子嗎?」母親扯開了話題,「我們家荷恩長得這麼漂亮,從小到大卻一次戀愛都沒談過,真的是少見啊。」
「再說吧,」金荷恩有些含糊地說道,「我現在還沒畢業,我想先以賺錢為主。」
「賺錢固然重要,」母親諄諄教導,「但是也要小心,你馬上步入社會了——」
「哎一古,好了好了,」金荷恩趕忙說道,「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媽媽,再不吃就冷了。」
一頓飯吃完之後,母親執意不肯讓金荷恩叫計程車,而是要徒步幾公里走回去,金荷恩執拗不過。
看著母親的背影,金荷恩只感覺一陣極度疲勞席捲了全身。
如果不是有記憶,她還以為自己剛剛被抓去蓋金字塔了。
待媽媽走遠之後,她抓起大衣口袋裡的收據,一陣心痛。
「阿西......為什麼一份泡菜要收我美金啊,」她有些煩惱地撓了撓頭,「小費為什麼沒有-50%的選項呢?......還好沒讓媽看到帳單和選單。」
雖然請媽媽吃飯花得再多她也願意,但是這並不妨礙她為花的錢不值得而心痛。
一邊碎碎念,金荷恩一邊趕著最後一班地鐵,回到了紐約大學的學生公寓。
她推門而入的時候,剛好碰見自己的舍友在化妝。
「嘿!荷恩,你回來啦,」舍友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我們在曼哈頓的肉庫區有個局,幾個兄弟會的男生開了卡座,我可以借你我的辣妹裝,換上跟我一起去吧?」
「不了,」金荷恩把大衣掛好,熟練地翻出膝上型電腦,「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啊,真羨慕啊,能給李維工作。」
舍友停下補妝的動作,轉過身來仔細打量著金荷恩。
「不過你簡直也太捲了,」她聳了聳肩,用一種輕快的語調說道,「你長得這麼漂亮,真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今晚去認識幾個帥哥放鬆一下不好嗎?沃頓商學院那個叫布萊德的男生一直跟我打聽你,」她攛掇道,「他可是個狂熱的K-pop迷,對你們這種精緻的亞洲女孩特別著迷。只要你點點頭,他那輛保時捷的副駕就是你的了。」
聽到「你們這種亞洲女孩」和「K-pop迷」這幾個詞,金荷恩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種熟悉的、沒來由的煩躁感,像胃酸一樣翻湧上來。
「啊,布萊德,我見過他,」金荷恩頭也不回地敲擊鍵盤,「那個痣比眼睛大的矮冬瓜,他按電梯估計都跳起來按,哭的時候站著就可以去床底下哭了。」
舍友想了想之後才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別這樣荷恩,」她轉過身去繼續化妝,「沒有男生會受得了你這麼說話的。」
「或許這才是我期望的。」
金荷恩哼哼了兩聲,繼續敲著鍵盤。
她小時候挨父親打的原因有很多,例如從小在學校裡把其他的小孩子罵哭、揍哭,甚至她在小學的時候把一個嘲笑她的黑人女生按在地上揍。
她能打架一直到初中都是在學校裡出了名的,纖細的胳膊蘊含著驚人的狠勁,可以直接掄圓了水杯砸在人的腦門上。
倒也不是金荷恩喜歡打架,只是在紐約這種大熔爐,一個家庭貧困、父母都拿不出手的、在普通社群長大的漂亮亞裔小女孩,如果不狠一點,下場她也不是沒見過。
至於舍友問的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學習,也恰恰是因為只有學習成績好,老師和教導主任才會保護她。
除此以外還有人會保護她嗎?她的酒鬼父親?還是她那個懦弱老實的母親?
不過金荷恩從來沒有對舍友、同事講過自己的家庭。
一直在宿舍內工作到了深夜,她才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
舍友想必今晚是不回來了,她又可以獨享一整間宿舍了,真幸福。
陳海生給她發的郵件裡附帶了幾十張在布朗克斯和皇后區實地拍攝的照片,包括幾家建材倉庫的貨運牌照、廢棄辦公樓的註冊銘牌,以及幾張被刻意撕掉了一半的進貨單據。
而金荷恩則是先查詢了紐約市建築局的許可系統,把曼哈頓藝術中心的所有施工許可記錄調了出來,然後把這些材料和李維給她的檔案進行交叉對比,最終鎖定了4個高度吻合的目標。
凌晨3點的時候,她把這些目標整理好,發給了李維。
傳送完成之後,金荷恩小小地歡呼了一聲,把拖鞋一腳踢開,襪子脫掉,兩條大長腿搭在桌子上就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嗯~大發,終於搞定了!」
伸完懶腰,她舒服地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但是今天的工作還沒有結束,她飛快地卸了妝,敷上面膜以後就開始做畢業論文,時間能擠一點是一點,反正敷面膜的功夫也沒什麼事做。
她本來以為李維這個時候已經睡著了,沒想到半夜3點發給李維之後,還不到10分鐘的功夫他就回復了過來。
「比我還卷,」金荷恩喃喃自語道,「不愧是老闆,能成功的人果然都是不用睡覺的。」
一邊說著,她一邊又翻出來了晚上路過上東區的時候的那套別墅,看了又看,又看了看自己的餘額,嘆了又嘆。
「沒關係的,小金,」她對著化妝鏡自言自語,「你可以的,你肯定能買下這套房子,自己搬進去的。」
李維自然是不用睡覺的,事實上他現在的【騎士光環·第一序列(白銀)】處於開啟狀態下,可以讓他幾乎3天3夜不用睡覺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再堅持的久一點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收到了金荷恩的劇本之後,李維很快地就鎖定了一家名為奧尼克斯聯合建築的承包商。
這家公司承包了曼哈頓藝術中心的結構框架與安防的施工,從貝翠絲和【弄臣頭骨】給出的資訊來看,這似乎是最有可能藏有貓膩的地方。
從金荷恩的推導過程來看,這家公司並沒有做太多的刻意隱瞞。
事實上如果不是貝翠絲給了他線索、【弄臣頭骨】道破先機,他也不會想到這家公司有什麼問題。
「看來得我親自跑一趟了。」
李維走向衣帽間,拿上了一件風衣,戴上了一頂鴨舌帽。
自從升級了之後,他就沒有親自出手了。
積攢到了現在,他也很好奇,他到底能在挑戰現有常識和邏輯的情況下,做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