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宋婉儀躺在陌生卻柔軟得過分的床鋪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發呆。
隔壁,或者說,是這迂迴廊道另一側的某個房間,那些纏膩的聲音終於漸漸歇了。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一直繃緊的肩頸卻並未因此放鬆。
耳朵裡還殘留著那些高高低低的吟喚。
先是江晚吟的,聲音柔媚得能滴出水來;
接著是秦語棠,要更烈性些;
最後是顧芷晴……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試圖將這些紛亂的聲響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沒用。
比起這些聲音,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這一整天的劇變。
從那個藏身數日、陰暗潮溼、終日提心吊膽生怕被盜匪發現的暗道,驟然被帶到這座堪稱宏偉堅固的堡壘,所見所聞,無一不衝擊著她二十四年來的認知。
李祁安,那個男人……
希望?
宋婉儀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點自嘲。
對她而言,從決定跟著李祁安走的那一刻起,所謂的希望,大概就是用自己來換一個活下去的資格。
她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事到臨頭,聽著別的女人承歡的動靜,想著自己即將面臨的,心頭仍是一片亂麻,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悶。
二十四歲了,在末世前,面對各種豪門權貴公子的追求,她小心翼翼,倒也真的守住了這身子。
沒想到,最終還是要交付出去了。
“吱呀——”
門被推開了,聲音很輕,卻讓宋婉儀渾身一顫,猛地從床上坐起。
一道高大的人影立在門口,帶著一身淡淡的、屬於其他女人的暖昧香氣,以及一種更沉凝的、屬於他本身的壓迫感。
廊間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硬朗的輪廓。
是李祁安。
宋婉儀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鼓譟起來。
她幾乎是本能地掀開身上輕薄的錦被,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疾步走到門邊,然後,深深地福下身去。
“公子。”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帶著恭順。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起來吧,在這裡不必如此多禮。”
宋婉儀直起身,垂著眼,跟在李祁安身後。
李祁安在房中那張唯一的靠椅上坐下,姿態很隨意。
彷彿這真的是他的寢居,而宋婉儀,只是暫時在此棲身的客人。
他抬眼打量著宋婉儀,目光很直接。
“還沒睡?”
李祁安問道,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話家常,“是在想以後的事,還是被吵得睡不著?”
宋婉儀抿了抿唇,謹慎地回答:“回公子,只是……初來乍到,有些認床。”
李祁安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她這個不算高明的藉口。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那節奏穩定的聲響,一下下,敲在宋婉儀的心上。
“宋婉儀,”李祁安再次開口,叫了她的全名,聲音沉緩了些,“我知道你心裡未必甘心。把你接來,並非單為你的容貌。”
宋婉儀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這世道,你也清楚。
外面不只是那些行屍走肉,更可怕的是人心,以及……即將到來的,你暫時無法理解的東西。”
李祁安的眼神變得幽深,像是透過厚厚的石牆,看到了遙遠而恐怖的未來。
“想要活下去,並且活得像個人,就必須有倚仗。要麼自身足夠強大,要麼,有足夠強大的本事,讓別人離不開你。”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宋婉儀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我本想過些時日,等熟悉下來,再要了你。但時間不等人。
新一輪的災難正在逼近,它的規模……可能會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我必須儘快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及,培植足夠可信的助力。”
宋婉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又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悄然浮起。
她聽明白了。
她的身子,是她目前唯一顯而易見的“價值”,但這個男人索取的,似乎並不止於此。
他口中的“助力”,指的是甚麼?
“我……明白。”
宋婉儀輕聲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些,“既跟隨了大人,婉儀的一切,自然由大人處置。”
李祁安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好。”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起身,走向那張大床。
……
事畢。
宋婉儀躺在裡側,身上蓋著絲被,身體還殘留著陌生的痠痛與疲憊,腦子卻異常清醒。
身旁的男人氣息平穩,似乎並未立刻睡去。
黑暗中,她感覺到他動了動。
然後,一點微光自他掌心亮起。
那光芒並不刺眼,柔和得像是一團凝聚的月光。
緊接著,宋婉儀驚愕地看到,那團光暈中,竟緩緩浮現出一個小巧的玉瓶,瓶身剔透,隱隱有流光轉動。
“這是……仙術?!”她忍不住低呼。
“一點小把戲。”
李祁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淡無波,“空間異能。能儲存些東西,關鍵時刻,或許能保命。”
宋婉儀屏住了呼吸。
異能?
“光靠我一個人,撐不起這片天。”
李祁安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道,“災難來臨,我需要更多的人能站起來。”
他側過身,面向她。
那點微光並未熄滅,反而延伸出一縷,如同有生命的絲線,纏繞上他的指尖。
“閉上眼睛,放鬆。”
李祁安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宋婉儀依言閉上眼。
她能感覺到,李祁安微涼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她的手臂。
一股奇異的熱流,順著那接觸點,猛地灌入她的身體!
那感覺並不痛苦,反而像是乾涸的土地驟然遇到了甘霖,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力量。
熱流在她體內奔騰、流轉,最終,緩緩向著她的右臂匯聚。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
不知過了多久,那灌注的感覺漸漸消失。
李祁安的手指離開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在她腕內側的面板上輕輕劃過。
一陣輕微的刺痛傳來,伴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烙印感。
“可以睜眼了。”
宋婉儀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藉著李祁安掌心尚未完全散去的那點微光,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裡,赫然多了一個印記。
一個線條極其流暢、精緻的圖案。
是一株水仙。
花瓣舒展,莖葉柔韌,栩栩如生,彷彿是天生就長在她的面板之下,泛著一種極淡的、近乎瑩白的微光。
“這是……”她撫上那圖案,觸手一片溫潤,並無凸起或不適。
“靈絲。”
李祁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我將這異能賜予你。以精神為引,化無形為有形,堅韌時可切割金石,靈巧時可操控他人。
具體如何運用,需要你自行摸索體會。
而這水仙圖騰,便是異能的顯化,也是你與我之間的聯結。”
靈絲異能?
宋婉儀怔怔地看著手腕上的水仙印記,心頭巨震。
她本來以為今天晚上只是一場不得不為的獻身,用清白換取庇護。
卻沒想到,一夜之後,她得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安身之所那麼簡單。
李祁安掌心的微光徹底熄滅了,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宋婉儀輕輕蜷起手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枚帶著神秘力量的水仙圖騰。
她忽然覺得,這條用自己換來的路,前方似乎不再是全然的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