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行省,一座低調卻處處透著森嚴與奢華的府邸內。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書房內那股無形的凝重威壓。
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年輕男子。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著一襲紫色織金蟒袍,那猙獰的蟒紋在燭光下彷彿活了過來,透著一股生殺予奪的皇家氣度。
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與冰冷。
眉宇間凝聚的英氣並非陽光爽朗,而是一種令人望之便心生凜然、不敢直視的鋒銳與威儀。
此人,正是這座府邸的主人,臨安城乃至大夏朝最大地下黑市的真正掌舵者。
同時,他還有另一個足以震動朝野的身份,大夏當朝三皇子,劉天樞!
此刻,他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平靜地落在下方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的中年男人身上。
正是剛從通源當鋪快馬加鞭趕來的黑市負責人,王仲謀。
王仲謀將今日發生在通源當鋪後堂的每一幕,都原原本本、事無鉅細地稟報給了眼前這位年輕的主子。
他跪得筆直,頭顱深埋,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姿態恭敬到了極致,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逾越。
在這位面前,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塵埃。
“公子,事情便是如此。
那年輕人姓李,出手便是三百萬兩銀票的定金,要在姑蘇鳳凰山頂打造一座……堪稱堡壘的宅院。
臨走前,他留下了此物,說是……一點小禮物。”
王仲謀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雙手將那張承載著驚天秘密的宣紙高高舉過頭頂。
侍立在一旁、氣息內斂如深淵的老太監無聲上前,接過了宣紙,恭敬地呈放到劉天樞面前的紫檀木書案上。
劉天樞的目光終於從那枚玉扳指上移開,落在了那張平平無奇的宣紙上。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彷彿聽到的三百萬兩和那匪夷所思的建宅要求,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說,這是一個年輕人給你的?”
劉天樞開口了,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靜的書房內迴盪。
“回公子,千真萬確!屬下絕不敢有半句虛言!”王仲謀連忙應道,頭埋得更低了。
劉天樞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張宣紙。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在欣賞一幅名家字畫。
目光在紙上游移,起初是漫不經心,但很快,他那雙古井無波的深邃眼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王仲謀一直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著主子的反應,捕捉到那細微的變化,心臟猛地一抽!
他鼓起畢生勇氣,聲音帶著十萬分的謹慎和試探,補充道:“公子……屬下……屬下觀其內容,粗淺揣測……此物好似……”
“嗯?”劉天樞的鼻音微微上揚,目光終於從紙上抬起,落在了王仲謀身上。
那目光平靜依舊,卻彷彿帶著千鈞重壓,讓王仲謀瞬間感覺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一滴豆大的冷汗,不受控制地從王仲謀額角滑落,“啪嗒”一聲,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說,好似甚麼?”劉天樞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如同無形的鞭子抽在王仲謀心上。
王仲謀身體一顫,幾乎是匍匐著,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嘶啞的聲音:“好似……好似一種聞所未聞的精鹽製作之法!”
“而且……而且依屬下淺見,此法所制之鹽,其精純雪白之態,其效率成本之優……恐怕……恐怕遠超朝廷工部秘傳的官鹽之法!!”
“甚麼?!”
饒是劉天樞城府深似海,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此刻,王仲謀最後那句話,也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他看似平靜的心湖之上!
他那一直摩挲著玉扳指的指尖,猛地頓住!
深邃的眼眸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與隨之而來的、足以焚盡理智的狂喜,在他眼底最深處瘋狂湧動!
精鹽?!
遠超官鹽之法?!
若王仲謀所言非虛……
劉天樞的呼吸在剎那間變得粗重了幾分!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雖然依舊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眉宇間那抹令人望而生畏的英氣,此刻卻染上了一層熾熱得近乎瘋狂的光芒!
精鹽!
這兩個字,在大夏,乃至在歷史上任何一個王朝,都重逾千鈞!
它是流淌在帝國血脈裡的白色黃金!
是支撐國庫運轉的擎天柱石!更是掌控天下命脈的無形權柄!
如果……如果此法為真……
將其作為一份厚禮呈給龍椅之上那位日益多疑的父皇……
或者,自己能將其掌握在手……
劉天樞感覺到自己那顆早已被權力淬鍊得冰冷堅硬的心臟,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起來!
怦!怦!怦!
每一次搏動,都彷彿在撞擊著一個名為至尊的寶座!
那位置……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了?
一個足以讓他自己都感到戰慄的念頭,如同最誘人的毒藥,瞬間瀰漫了他的整個心神!
善於察言觀色、對主子心思揣摩到極致的王仲謀,雖然低著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上方傳來的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窒息的威壓與……熾熱!
他嚇得肝膽俱裂,恨不得把整個身體都埋進地裡。
在外人眼中,三皇子劉天樞是溫潤如玉、禮賢下士、愛民如子的賢王典範,在民間擁有著極佳的口碑。
但王仲謀作為他最核心的心腹爪牙,深知這完美皮囊下隱藏著何等可怕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視人命如草芥、心思深沉如淵海的惡魔!
那些阻礙他道路的人,無論是朝堂宿敵、江湖豪強,還是無辜平民,最終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屍骨無存!
直接或間接死在他手上的人,早已堆積成山,血流成河!
若非擁有如此冷酷無情、翻雲覆雨的手段,他又怎能掌控這龍蛇混雜、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市?
短暫的、足以讓王仲謀窒息的死寂之後。
劉天樞眼中的驚濤駭浪緩緩平復,重新歸於那深不見底的幽潭。
但那潭水深處,卻燃起了一簇野心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灼熱,更加危險!
他輕輕放下那張宣紙,動作恢復了之前的優雅從容,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只是那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冷冽:
“來人!”
書房的門無聲滑開,一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侍衛無聲跪地。
“持此秘法!”
劉天樞將宣紙遞出,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千鈞之力:“立刻啟用甲字一號密坊!召集最可靠的大匠!按照此法,以最快的速度、最嚴密的防護,給我試製!
我要在明日破曉之前,看到成品擺在我的面前!記住,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喏!”侍衛雙手接過那張重若泰山的宣紙,如同捧著傳國玉璽,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劉天樞和匍匐在地、幾乎虛脫的王仲謀。
燭火搖曳,將劉天樞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猙獰巨獸。
他重新拈起那枚溫潤的玉扳指,指腹緩緩摩挲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那深邃的眼底,只剩下冰冷而熾熱的算計與……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