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帥部地下會議室的鐵門關上之後，走廊兩端的憲兵同時轉過身背對門口。
會議室裡只有四個人。
王悅桐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林震天在他左手邊，陳猛在右手邊，鄭啟明坐在桌尾，手裡的筆記本已經翻開。
沒有通訊兵，沒有記錄員，沒有副官。
“英法的聯合施壓最快甚麼時候能成型？”王悅桐開口。
鄭啟明翻了一頁筆記。“根據截獲的通訊頻率和補給調動規模推算——倫敦和巴黎完成協調、艦隊完成集結、制定出聯合行動方案，最短六週，最長八週。”
“六週。”王悅桐把茶杯推到一邊。“從今天算起，四十二天。四十二天之內，我要全線戰備完成。”
林震天把一張折了好幾道的海圖從軍裝內袋裡抽出來，鋪在桌面上。海圖上已經用紅鉛筆標出了馬六甲海峽北端入口的海岸線輪廓。
“統帥，現在的問題在這裡。”他的手指按在海岸線的兩處凹陷位置上。“現有岸防炮臺的火力覆蓋存在兩個盲區。一個在丹戎角西側，礁石群遮擋了射界；另一個在巴生河口的三角洲地帶，炮位標高不夠，低潮時彈道被河口沙洲切掉了底角。”
他用鉛筆把兩處盲區圈了出來。
“如果英國人的艦隊從這兩個缺口鑽進來，我們的岸防炮打不著他，他的艦炮打得著我們。”
王悅桐站起身，走到桌前俯下身看那兩個圈。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的走向劃了一圈，停在丹戎角西側的位置上。
“增設。兩處盲區各建一座炮臺。”
“工期要多久？”
林震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混凝土炮位加彈藥掩體，正常工期至少四十天——”
“來不及。”陳猛接上了話。“換土木結構，先把炮架上去，掩體後面再補。”
“土木結構擋不住八英寸炮彈。”林震天頂了回去。
“先有總比沒有強。”
王悅桐抬手製止了兩個人。“炮臺建，混凝土結構不打折扣。但工程對外不用軍事專案的名頭。”
他轉頭看了一眼鄭啟明。
“對外宣稱——防波堤加固工程。公共工程署出面立項，撥款走基建賬戶。施工隊用的是工程兵，但穿民用工裝，不掛軍籍。工地周圍不設崗哨，不拉鐵絲網，遠處看起來就是在修堤壩。”
鄭啟明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進了筆記本。
“炮臺的火炮和彈藥呢？”林震天問。
“夜間運輸。彈藥箱外面套糧食袋的包裝，炮管拆成三段用板車拉，用油布蓋好。走公路不走鐵路——鐵路上有眼睛。”
林震天點了下頭，把海圖折起來塞回內袋。
陳猛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壓在桌上。紙上寫滿了數字，字跡歪歪扭扭。
“岸防炮兵團的彈藥儲備我昨天核了一遍。”他的指頭在紙上戳。“穿甲彈——一共四百二十發。按照對海密集射擊的消耗量算，十二門炮齊射，每分鐘兩發，四百二十發只夠打十七分鐘。”
他把紙條推到王悅桐面前。
“十七分鐘。如果英國人的艦隊硬闖海峽，十七分鐘之後我們的炮管裡塞甚麼？用手扔石頭？”
“補到多少才夠？”
“按兩週密集射擊的預案算——穿甲彈至少要三千六百發，高爆彈五千發以上。”
“三天。”王悅桐把紙條翻過來，在空白麵上寫了一行字，遞給陳猛。“這是給兵工廠的加急指令。炮彈生產線增開夜班，三班倒變四班倒。三天之內穿甲彈產出不少於八百發，高爆彈不少於一千發。後續批次按這個速度滾著走。”
陳猛把紙條塞進口袋，又補了一句。“廠區的燈火通宵亮著，外面的人一定會注意到。”
“廠區周邊半徑兩公里，即日起劃為軍事管制區。”王悅桐的聲音沒有升高。“所有進出人員憑特別通行證，外籍人員一律禁入。對外的口徑——兵工廠在趕製民用建材訂單。”
陳猛嘴角扯了一下，沒吭聲，站起來就往外走。
他剛邁出門檻，林震天就從資料夾裡又掏出一份東西——薄薄兩頁紙，封面寫著“自航水雷第二輪水下測試報告”。
“第二輪測試上週完成了。”林震天把報告遞過去。“技術團隊在關丹外海的封閉海域做了六次投放測試。自導系統在五海里範圍內對移動靶標的追蹤命中率達到了百分之七十三——比第一輪提高了十一個百分點。”
王悅桐翻了一頁，看到了結論欄裡標紅的一行字。
“批次生產的瓶頸——精密計時機芯。”他念出來。“甚麼規格？”
“瑞士制式的鐘表級計時機芯。水雷的自導系統需要一個高精度延時引信，引信的核心就是這個機芯。”林震天的手指在報告上點了一下。“國內的精密加工能力暫時做不到這個公差等級，至少短期內做不到。”
王悅桐合上報告，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把劉觀龍叫進來。”
兩分鐘後劉觀龍推門進來。王悅桐把自航水雷的報告翻到機芯規格那一頁，推到他面前。
“走瑞士商人的渠道，採購這個型號的計時機芯。報關品名寫鐘錶配件，走正常貿易程式。數量分三批下單，每批間隔兩週，不要一次買太多。”
劉觀龍把規格記在隨身的小本子上。“瑞士人會不會問用途？”
“鐘錶配件有甚麼好問的？馬來半島的鐘錶店多得是。”
劉觀龍收了筆，又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檔案。
“統帥，還有一件事。空軍技術組送來的改裝方案——B-25轟炸機掛載魚雷的載彈掛架設計已經完成。”他把方案攤開。“理論計算上，每架B-25可以掛載兩枚533毫米魚雷，實施超低空投放攻擊。但目前只是紙面推演，還沒有進行實彈測試。”
王悅桐拿過方案掃了一遍，手指停在掛架的結構圖上。
“批准實彈測試。地點選北部山區的封閉靶場，用廢棄艦體做靶標。”他把方案合上。“全程只允許核心技術人員在場，地面警戒由憲兵隊負責，測試結果列甲級機密。”
林震天和劉觀龍先後出了門。會議室裡只剩下鄭啟明。
他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從夾層裡抽出一張照片。照片是模糊的長焦拍攝——畫面中央是那個名叫渡場健二的日裔男子，站在一輛舊貨車旁邊，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包。
“渡場健二的動向繼續追蹤中。”鄭啟明把照片放在桌上。“他從倉庫裡拿出的那個牛皮紙包，我們沒有拆檢——一碰就打草驚蛇了。但根據跟蹤人員的判斷，包裡大機率是一臺小型發報機。”
他翻了一頁筆記。
“另外，那間倉庫的葡萄牙籍租戶，資金來源有了初步線索。一筆兩千三百美元的匯款從香港一家離岸公司轉入，那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和英國軍情六處在港島的外圍機構只隔了一條街。”
王悅桐看了照片兩秒，推回去。
“不收網。繼續盯著。這條線後面可能還連著更大的網——收早了，大魚跑了。”
鄭啟明收好照片，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了一句。“統帥，美國特別評估組的人這兩天在新加坡的活動範圍擴大了。有兩個人買了去關丹的火車票。”
“關丹設兩道過濾哨。所有進入關丹地區的外籍人員，一律需要聯邦特別通行證。沒有通行證的——原路勸返，態度客氣，理由充分。就說關丹正在進行傳染病防疫，外籍人員暫緩入境。”
鄭啟明點頭出了門。
當天下午，聯邦政府公共工程署釋出了一則公告——“馬六甲海峽沿岸海岸漁業資源保護專案正式啟動”。公告稱將在海峽沿岸多處設立“漁業管理站”，用於監測漁業資源和保護沿海生態。
公告附了一份選址清單。劉觀龍在起草清單的時候，手邊放著林震天標註了盲區的那張海圖。漁業管理站的選址，與新增岸防炮臺觀測點的位置一一對應。
三天後。
陳猛從椰林灣回來的時候，軍靴上沾滿了沙子和鹽漬。他在統帥部門口的臺階上磕了兩下靴底，才邁進大門。
“第二次兩棲登陸演習，完成。”他把一份演習總結拍在王悅桐桌上。“裝甲營全員出動，炮兵兩個團，步兵四個營——比上次多拉了一個團又一個營。全程十一個小時，比上次快了三個小時。”
他頓了一下。
“但登陸艦還是不夠用。裝甲車上商船、下沙灘，前後折騰一個半小時，真打起來對面的炮火能把我們摁在船艙裡出不來。”
王悅桐翻了兩頁演習總結，放下。
“登陸艦的建造計劃，優先順序提到第三位。排在驅逐艦和自航水雷之後。”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把劉觀龍叫進來。
“老劉，記一下——驅逐艦、自航水雷、登陸艦。這三樣東西是決戰的底牌。缺一個，牌就不夠硬。建造經費從戰略儲備金裡單列，不跟其他專案混用。”
劉觀龍記完，合上本子，猶豫了一下。
“統帥，經費的問題不大。但鋼材的消耗量——三個專案同時上馬，關丹鋼廠的月產量可能不夠分。”
“讓鋼廠擴產。”王悅桐沒有猶豫。“第二座平爐開建。錢不是問題，時間才是。”
傍晚六點十七分。
通訊室的電報機跳了。
紙條很短，來自海峽北端外圍執行隱蔽偵察任務的潛艇分隊。
“安達曼海域方位〇三五，距離約一百四十海里，水聽器探測到大型艦艇螺旋槳噪音。數量至少兩艘，轉速與航行特徵判斷為巡洋艦級別。航向——東南。”
王悅桐把紙條看完，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兩個字——
“來了。”
他把紙條壓在桌上那份推演圖的正中央。推演圖上，紅色蠟筆畫出的所有航線，正在一條一條地變成現實。
窗外，兵工廠方向的燈火已經連成了一片。炮彈生產線第四個班次剛剛接班，衝壓機的悶響隔著兩公里傳過來，像一顆沉悶的心臟，不停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