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啟明進門的時候手裡的報告沒有裝信封,十幾頁紙用回形針夾著,最上面那張的右上角蓋著紅色的“甲級”戳記。
“統帥,今天凌晨三點截獲的,英國駐緬甸仰光海軍基地與倫敦海軍部之間的加密電報。”鄭啟明把報告放在桌上,翻開第二頁,食指點在一行下劃線標註的譯文上。“倫敦方面要求駐遠東皇家海軍對馬六甲海峽實施全面封鎖的可行性進行緊急評估,評估報告的截止日期是本週五。”
王悅桐拿過報告,逐行看完。十幾頁紙他翻了四分鐘,中間沒有停頓,也沒有跳頁。
“法國方面有沒有類似的訊號?”
鄭啟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比表。“有。我們在西貢的暗樁報告,巴黎和倫敦之間的通訊頻率在上週那次閱兵式之後增加了三倍——從每天平均四封加密電報跳到了十二封。通訊內容我們只破譯了其中三封,但關鍵詞反覆出現:聯合行動遠東安全框架通行權保障。”
王悅桐把對比表和報告摞在一起,壓在鎮紙下面。
“英國人想封海峽,法國人想搭順風船。”他靠回椅背。“老鄭,去把劉觀龍叫過來。”
劉觀龍進來的時候腋下夾著一個厚皮資料夾,進門看到鄭啟明的報告就明白了大半。他沒等王悅桐開口,自己把資料夾開啟,從裡面抽出兩張紙——一張列著英國的,一張列著法國的。
“我把英法兩國在東南亞現存的經濟利益清單整理出來了。”劉觀龍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英國這邊,三條大動脈——緬甸的石油運輸權,每年過境原油超過四百萬桶;香港的轉口貿易,去年經香港中轉的遠東貨物總額佔英國海外貿易的百分之十一;錫蘭到新加坡的航運保險,全部由倫敦勞合社承保。”
他手指移到第二張紙上。“法國這邊——印度支那的橡膠出口,西貢港百分之六十的出港噸位是橡膠和大米;馬六甲海峽的過境權,法屬印度支那往歐洲的航線必須走海峽,繞道巽他海峽要多燒三天的油;還有一條不起眼但很要命的——法國里昂信貸銀行在西貢和金邊設有分行,管著整個印度支那殖民地的財政結算。”
王悅桐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鋼筆在兩張清單上分別畫了幾個圈。緬甸石油運輸權——圈。香港轉口貿易——圈。印度支那橡膠出口——圈。馬六甲過境權——圈。
“這些就是他們的命門。”他把筆放下。“打了命門才會疼,疼了才會坐下來談。”
劉觀龍收好清單,猶豫了一下。“統帥,我有個想法。美國人在上次金融戰裡吃了虧,現在對英法的動作未必知情。如果我們透過外交渠道,把英法聯合行動的訊息透給約翰遜——”
“透甚麼?”
“暗示英法的聯合封鎖一旦成功,馬六甲海峽的自由通行權就不再由美國說了算。英國人和法國人會在海峽兩端設卡收費——過去幾十年美國商船走這條水道一分錢不花,以後每過一趟都得看倫敦和巴黎的臉色。”
王悅桐轉過身看著他。“去做。但措辭要讓約翰遜自己得出這個結論,不要我們直接說。你把話頭遞到他嘴邊,讓他自己嚼出味道來。”
劉觀龍點頭,把資料夾合上出了門。
腳步聲還沒消失,林震天的聲音就從門口傳進來了。他人還沒進屋,話已經到了。
“統帥,無線電偵測有新情況。”林震天跨進門,手裡攥著一張頻譜分析圖。“英屬緬甸方向的皇家海軍實兌基地,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出現了大規模燃油調撥——油輪進港頻率是平時的四倍。另外,基地通訊量暴增,有至少三艘艦艇完成了遠航補給程式,引擎測試訊號被我們的監聽站捕捉到了。”
他把頻譜圖拍在桌上。“目標方向不明,但根據補給量推算,航程至少在一千海里以上。”
王悅桐看了一眼頻譜圖上那幾條突出的訊號峰值。“潛艇部隊準備好了沒有?”
“兩艘訓練艇已經具備近海巡邏能力。”
“派出去。馬六甲海峽北端外圍,隱蔽偵察。”王悅桐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弧線。“不要靠近,保持監聽距離。有異常立刻上報。”
林震天收起頻譜圖轉身走了。
下午的軍事會議開了兩個小時。陳猛在會議桌上鋪了一張標滿箭頭的作戰草圖,兩拳撐著桌面往前傾,語速快得像在打機關槍。
“統帥,我的方案是這樣——趁英法艦隊還沒集結完,我們先動手。安達曼海域有三個關鍵補給節點,全是無人小島上的簡易油料中轉站。我帶一個加強連坐快艇過去,三個點同時動手,把油罐全部炸了。英國人的軍艦從緬甸出來走不到半路就沒油燒,只能掉頭回去。”
陳猛用指節在三個標記點上敲了三下。“快進快出,一夜之間完事兒。”
會議桌周圍安靜了兩秒。
“不打。”王悅桐的聲音不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過來。
陳猛的嘴還張著。
“你炸了人家的補給站,明天倫敦和巴黎的報紙頭版就是南洋聯邦對英法領土發動武裝攻擊。後天英國議會表決透過戰爭授權,法國跟進,美國人站在旁邊拍手叫好——因為終於有人替他們當這個出頭鳥了。”
王悅桐把陳猛的草圖翻過來,空白麵朝上。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主動來。讓他們做那個開第一槍的人。誰先開槍,誰就在全世界的報紙上變成侵略者。這個位置——我不坐。”
陳猛把草圖從桌上抽走,捲成筒塞進了腰間。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沒人聽清。
散會後鄭啟明留了下來。他從資料夾最底層抽出一份單獨裝訂的情報簡報。
“還有一條。荷蘭方面這次沒有受邀加入英法的協調。”他翻到標註了紅線的段落。“範德比爾在雅加達發了一大通牢騷,被我們在總督府的線人原話記錄下來了——他說倫敦把荷蘭當尿壺,用完就踢到床底下。”
王悅桐的嘴角動了一下。“把這條記住。有用。”
鄭啟明收起簡報,又掏出另一張紙。“下午陳猛巡查時發現的那輛可疑車輛——我查清了。司機是個日裔男子,叫?的場健二,戰俘營釋放人員,目前在新加坡掛名做汽車修理。但這人每週固定去一處倉庫,倉庫的租戶是個葡萄牙籍歐洲人,資金來源還在追。”
“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鄭啟明走後,沈作舟來了。他的右臂上的繃帶換成了紗布,比上次薄了一些。
“統帥,第二艘驅逐艦的龍骨已經鋪了百分之四十。按現在的進度,工期可以壓縮到五個月。”沈作舟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零件清單。“但有一個問題——蒸汽輪機的高壓密封環,上批用的是美國通用電氣的原裝件。現在美國人收緊了出口管制,這個零件的補貨渠道斷了。如果等黑市渠道,至少拖兩週。”
“別等美國人的貨。”王悅桐看了一眼清單上標紅的那個零件編號。“密封環的材質和工藝引數你有沒有?”
“有。怒濤號拆裝檢修的時候測繪過全套資料。”
“交給兵工廠的精密加工車間,讓他們試製。哪怕第一批廢品率高一點,也比等美國人的臉色強。”
沈作舟把清單收好,敬了個禮出去了。
同一時間,關丹兵工廠的月度產出清單由專人送到了統帥部。王悅桐接過清單——155毫米榴彈炮十八門,氣冷重機槍四百七十挺,各型炮彈兩萬發。
他在清單底部的批註欄寫了四個字:繼續,加快。
夜裡十一點。統帥部的作戰室只亮著桌面上方那盞綠罩燈。王悅桐一個人坐在長桌前面,面前鋪著一張手繪的推演路線圖。
圖上標註著英法可能組建聯合艦隊的所有節點——緬甸實兌基地、錫蘭科倫坡港、法屬印度支那的金蘭灣、新加坡外海的集結錨地。每個節點旁邊寫著預估的兵力數字、補給天數和航行時間。
他用紅色蠟筆把所有節點之間的航線連起來,又在每條航線的中段標上了可能的截擊陣位。
最後,他把所有線條匯聚到一個點上——馬六甲海峽中段,關丹以西六十海里的位置。
那是所有航線的終點。
他在那個點旁邊寫下一行字。
“等你們來。”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他把蠟筆放回筆筒,站起身走到窗前。
丹絨馬林方向的焊接弧光還在閃。第二艘驅逐艦的龍骨正在一塊鋼板一塊鋼板地往上疊。
桌上的電報機跳了一下。紙條吐出來,王悅桐撕下來看——鄭啟明的加急件。
“渡場健二今晚九點進入那間倉庫,待了四十七分鐘。出來時懷裡多了一個牛皮紙包。跟蹤人員目視判斷——包內物品的形狀和重量,與小型無線電發報機一致。”
王悅桐把紙條摺好,壓在推演圖的角上。
窗外的海風變了方向,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來路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