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回覆比王悅桐預估的來得更快。
第四十六小時,距離最後通牒截止還有兩個小時。
鑾披汶透過泰國駐新加坡領事館,派來了一名特使。
特使叫乃比裡,是鑾披汶的內閣顧問,四十歲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被兩名憲兵從大門一路護送到統帥部的會客廳。
沿途看到的荷槍實彈的衛兵和停在院子裡的裝甲車,讓他的步伐越來越慢。
王悅桐沒有親自出面,而是讓劉觀龍去會客廳接待。
他自己坐在辦公室裡,透過隔壁房間的牆壁傳聲管,聽著那邊的對話。
劉觀龍給乃比裡倒了一杯茶。
“乃比裡先生,路上辛苦了。”
“多謝。”
乃比裡接過茶杯,目光在房間裡來回掃視,尋找著那個傳說中的統帥的身影。
“王將軍沒有到場嗎?”
“統帥公務繁忙,這次的會面由我來負責。”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翻開了記事本。
“我是南洋自治政府的政務主任劉觀龍。”
“乃比裡先生遠道而來,想必鑾披汶總理是有了明確的答覆?”
乃比裡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用指尖推過去。
“這是鑾披汶總理的親筆信,對貴方提出的四項條件,逐一做了回應。”
劉觀龍開啟信封,取出信件,一字一字地讀完。
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微妙的複雜。
他合上信件,站起身。
“乃比裡先生,請稍坐。我需要向統帥彙報。”
他快步走進隔壁的辦公室,關上門。
“統帥,鑾披汶的意思是,道歉可以給,署名也可以。”
“但他在賠償金額上砍了一半,只肯出二十五萬。”
“至於緩衝區,他的原話是:泰國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在自己的領土上設立外國軍隊的巡邏區,是首相不能接受的底線。”
王悅桐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鉛筆。
“賠償金額不重要,我在乎的不是那幾十萬塊錢。”
“關鍵是緩衝區。他不答應,就說明他還沒疼夠。”
“但統帥,如果我們在這個問題上逼得太緊,鑾披汶可能會真的翻臉。”
劉觀龍的語氣謹慎。
“他國內雖然爛,但好歹還有十幾萬軍隊。”
“如果他倒向了英國人那邊,我們等於是在南面開了一個新的戰場。”
“他不會倒向英國人。”
王悅桐把鉛筆扔在桌上。
“英國人自己都泥菩薩過河了,拿甚麼拉攏他?”
“鑾披汶真正害怕的不是我們打過去。”
“他害怕的是他的大米運不出去。”
“泰國七成的外匯靠大米出口賺,我卡他的船一個月,他國庫就得見底。”
“到時候國內的軍人和政客沒錢分,他這個總理的位子還坐得穩嗎?”
王悅桐站起身。
“你回去告訴那個乃比裡,就說我們可以在緩衝區的問題上做一個變通。”
“甚麼樣的變通?”
“緩衝區不叫緩衝區,叫聯合安全區。”
王悅桐舉起手,比了個半圈。
“名義上由雙方共管,實際上我們的人駐紮在裡面,泰國方面只掛個名。”
“巡邏隊以我方為主,泰方派幾個聯絡官跟著走一走看一看就行了。”
“這樣鑾披汶的面子保住了,裡子還是我們的。”
劉觀龍想了想,點頭道。
“這倒是個法子。但鑾披汶的人未必能當場拍板。”
“他來之前,鑾披汶一定給了他授權底線。”
“如果他當場能答應,說明這就是鑾披汶想要的臺階。”
“如果他還要打電話回曼谷請示,那就再加一把火。”
“加甚麼火?”
“告訴他,我們的轟炸機從宋卡起飛到曼谷要多長時間。”
王悅桐走到門口,拉開門。
“去吧。”
劉觀龍回到會客廳,把變通方案擺給了乃比裡。
乃比裡聽完,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聯合安全區,由貴方駐軍負責主要巡邏任務?”
“對。這是為了確保邊境的絕對安全。”
劉觀龍的聲音四平八穩。
“貴方此次在我們的巡邏區內發起的武裝襲擊,已經造成了我方七名士兵陣亡。”
“我方有理由對這一地區的安全形勢表示嚴重關切。”
“聯合安全區的設立,恰恰是為了避免此類悲劇再次發生。”
“它不針對泰國的主權。”
“相反,它是保障雙方和平共處的機制。”
乃比裡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茶杯的把手上摩挲。
“劉先生,我需要和曼谷確認。”
劉觀龍知道,該加火了。
“乃比裡先生,我必須提醒您。”
“截止目前,我方已經在馬六甲海峽扣留了六艘泰國籍的大米運輸船。”
“船上裝載的合計三萬噸大米,正在我方海關的倉庫裡。”
“以目前的檢查速度,這些船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才能放行。”
“另外,”
劉觀龍翻了翻記事本。
“我方空軍的B-25轟炸機已經完成了改裝,目前在宋卡跑道上待命。”
“從宋卡到曼谷的直線距離是九百六十公里。”
“以B-25的巡航速度,大約三小時四十分鐘就可以抵達。”
“當然,這只是一個資料參考。”
“我們沒有任何攻擊貴國首都的意圖。”
這句話說得波瀾不驚,卻讓乃比裡的臉色白了一瞬。
他知道對方不是在虛張聲勢。
金馬侖高原和馬六甲海峽上發生的事情,已經向全世界證明了,這個南洋自治政府說到做到。
“請給我半個小時。”
乃比裡站起身。
“我需要和曼谷通電話。”
“請便。通訊室在走廊盡頭,我們的人會為您接通曼谷。”
劉觀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到二十分鐘,乃比裡就回來了。
他的臉色不好看,但步伐明顯快了許多。
“鑾披汶總理同意了。”
乃比裡坐下來,聲調壓得很低。
“聯合安全區的方案,泰方接受。”
“道歉國書,明天就會透過外交渠道正式送達。”
“賠償金額,我方最終接受三十五萬南洋元。”
“肇事軍官已被撤職拘禁,名單隨後送到。”
“但鑾披汶總理希望,貴方能在協議簽署後的二十四小時內,釋放被扣留的大米船隻。”
劉觀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辦公室的方向。
過了幾秒,他開口道。
“我方原則上同意釋放船隻。”
“但從今以後,所有泰國籍的商船透過馬六甲海峽,必須懸掛南洋自治政府簽發的通行旗幟,並按照我方海關條例繳納正常關稅。”
“這是常規的航道管理費用,適用於所有國家的船隻。”
“沒有例外。”
乃比裡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緊。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筆。
“請把協議文字準備好,我可以代表泰國政府當場簽字。”
訊息傳到辦公室裡,王悅桐把鉛筆插進筆筒,從抽屜裡取出一瓶白蘭地和兩個酒杯。
他走進會客廳,第一次出現在乃比裡面前。
“乃比裡先生。”
王悅桐親手倒了一杯酒,遞過去。
“替我問鑾披汶總理好。”
“南洋和泰國,本就不該是敵人。”
乃比裡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男人,接過酒杯時手指有些僵硬。
“王將軍,鑾披汶總理也這麼認為。”
“那就好。”
王悅桐舉杯碰了碰。
“協議簽完以後,我會派一個商務代表團去曼谷。”
“南洋有橡膠和錫礦,泰國有大米和柚木。”
“生意做起來了,比打仗划算。”
乃比裡喝乾了杯中的酒,嘴角浮出一個艱澀的笑容。
“那是自然。”
他走出統帥部大門的時候,外面已經天黑了。
院子裡那輛裝甲車的探照燈打在路面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乃比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燈火通明的建築,加快了步子。
送走了泰國特使,王悅桐回到辦公室裡,把酒瓶和杯子收走。
陳猛的電話很快打了進來。
“統帥,前線甚麼時候撤?弟兄們在太陽底下曬了兩天,坦克裡都能攤雞蛋了。”
“先別撤。等泰國人的道歉國書和賠償金到了,你再把部隊收回來。”
“在此之前,陣勢擺著,一點都不能鬆懈。”
“行,聽您的。”
陳猛在那頭哼了一聲。
“不過統帥,這泰國人也太慫了。”
“還沒開打呢就認了栽。”
“早知道我把坦克開到曼谷去,讓鑾披汶當面給咱們磕一個。”
“你少給我惹事。”
王悅桐結束通話了步話機。
他站在窗前,看著夜幕下的檳城。
遠處碼頭上的燈火星星點點,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
那是關丹鋼鐵基地的建設團隊正在連夜卸運第一批美國裝置。
幾天之後,這些冰冷的鋼鐵將被組裝起來,變成軋鋼機和鍛爐。
然後是第一爐鋼水。
然後是第一門自造的火炮。
他把視線從港口收回來,落在桌上那份還沒簽字的檔案上。
檔案的標題是:南洋聯邦憲法草案,第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