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外海,海平面盡頭升起幾縷黑煙,緊接著,龐大艦影逐漸清晰。那是英國皇家海軍戰列艦“納爾遜”號,身後跟著兩艘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這支艦隊就是一群聞到了肉味的鯊魚,氣勢洶洶地切開了馬六甲海峽的波濤。
樟宜海軍基地指揮塔內,林震天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坐在海圖桌旁喝茶的王悅桐。
“來了。蒙巴頓親自帶隊,旗語打得震天響,要求進港,還要我們準備受降儀式。”林震天語氣嘲弄,“說是來接收屬於大英帝國的領土。”
王悅桐吹開茶杯上漂浮的茶葉梗,連眼皮都沒抬。“接收?他在海上漂了幾個月,日本人是我們打跑的,城是我們攻下來的,他這時候跑來接收,當我是給他看家護院的長工?”
“那怎麼回?”林震天問。
“告訴蒙巴頓勳爵。”王悅桐放下茶杯,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敲,“港口航道水雷密佈,還沒來得及清理。為了盟軍艦隊的安全,請他們在公海下錨。這萬一要是磕著碰著,咱們賠不起。”
“水雷?”站在旁邊的劉觀龍推了推眼鏡,小本子翻得嘩嘩作響,“咱們哪來的水雷?庫房裡那一批不早就用來封鎖柔佛海峽了嗎?”
“那是以前。”王悅桐站起身,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昨天晚上,我讓工兵營扔了幾百個空油桶下去,塗成了黑色,還有不少那是真傢伙,虛虛實實,這就叫兵不厭詐。”
“納爾遜”號艦橋上,路易斯·蒙巴頓看著電報員送來的回執,臉上的肌肉抽搐。他抓起那張薄薄的紙,揉成一團砸在甲板上。
“水雷?他在撒謊!”蒙巴頓整理了一下海軍上將的制服領口,胸前的勳章碰撞出脆響,“日本人投降才兩天,他們哪有時間佈雷?這分明是藉口!他在阻止大英帝國行使主權!”
副官撿起紙團,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
“派掃雷艇前出。”蒙巴頓大手一揮,指著前方的航道,“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我就不信,他王悅桐敢對盟軍開火。”
兩艘英軍掃雷艇脫離編隊,加足馬力衝向港口。它們就是兩把尖刀,試圖割開王悅桐佈下的這道無形防線。
指揮塔內,警報聲淒厲。
“兩艘掃雷艇,距離三海里,航速二十節,正在強行進入佈雷區。”觀察員大聲彙報。
“這英國佬是鐵了心要硬闖啊。”陳猛站在角落裡,手裡正擦著那把保養得鋥亮的勃朗寧手槍,咔嚓一聲拉動套筒,“統帥,要不我帶人上去,把他們扣了?”
“扣甚麼扣?那是軍艦,哪是走私船?”王悅桐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林震天。”
“到。”
“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別打人,打水。讓他們知道,這地界現在姓甚麼。”
“明白。”林震天抓起電話,“岸防炮連,目標掃雷艇航向正前方五百米,高爆彈,三發急促射。放!”
樟宜炮臺,這座曾經被英軍廢棄、如今被第一軍重新啟用的要塞發出怒吼。三門152毫米岸防炮噴吐出橘紅色的火球,駭人的後坐力震得地面塵土飛揚。
“轟!轟!轟!”
三道水柱在英軍掃雷艇前方不到兩百米處沖天而起。海水炸裂,白沫飛濺,甚至淋溼了掃雷艇的甲板。兩艘小艇被氣浪猛推了一把,劇烈搖晃,不得不緊急轉向規避。
“納爾遜”號上,蒙巴頓看著那騰起的水柱,臉色鐵青。哪是警告?這是赤裸裸的打臉。
“主炮瞄準!”蒙巴頓咆哮,“所有驅逐艦,魚雷管準備!防空炮位就位!”
巍峨的406毫米主炮塔開始緩緩旋轉,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指向了樟宜炮臺。氣氛驟然緊繃,空氣裡火星四濺。
“他們把炮口調過來了。”林震天看著測距儀裡的畫面,手心全是汗,“統帥,那是戰列艦,真要打起來,咱們這幾門岸炮不夠看。”
“他不敢打。”王悅桐點燃香菸,狠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他要是敢開第一炮,那就是向盟軍宣戰。丘吉爾現在的假牙還沒修好,經不起這個折騰。”
他轉過身,對通訊兵招手,“明碼通電,全頻段廣播。”
“內容?”通訊兵問。
“念。”王悅桐吐出一口菸圈,“茲告盟軍各艦:新加坡港區及附近海域已實施戰時軍事管制。任何未經第一軍統帥部許可、強行闖入之軍艦,將被視為對中國主權的侵犯及戰爭行為。我部將不惜一切代價,予以堅決擊沉。勿謂言之不預。”
這段話透過大功率電臺,用中英文雙語反覆播放。無線電波穿透雲層,在這片海域上空迴盪。
與此同時,宋卡機場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陳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咱們的鳥群來了。”
兩個中隊的B-25轟炸機群穿破雲層,排著整齊的戰鬥隊形,呼嘯而來。它們沒有拉高,而是壓低了高度,貼著英軍艦隊的桅杆掠過。
引擎聲震天,氣流捲起海浪。英軍水兵驚恐地抬頭,能清晰地看到轟炸機腹部掛載的黑色炸彈,以及機槍塔裡射手冰冷的面具。
這是一次完美的示威。空中是轟炸機,岸上是重炮,水下是不知道真假的水雷。
蒙巴頓站在艦橋上,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手背青筋暴起。他看著頭頂盤旋的機群,又看了看那份剛剛收到的明碼電報,胸口劇烈起伏。
“司令官……”副官臉色蒼白,“史迪威將軍從新德里發來急電。他說……他說讓我們保持克制。目前的重中之重是肅清日軍殘餘,不宜在盟軍內部製造摩擦。”
“摩擦?這他媽是摩擦嗎?這是勒索!”蒙巴頓一拳砸在欄杆上,卻只覺得無力。
他不敢賭。如果真的開火,不僅政治上無法交代,萬一那幾顆炸彈落下來,皇家海軍這幾艘剩下的家底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命令艦隊……”蒙巴頓咬著後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停止前進。在公海拋錨。”
“是。”副官長鬆了一口氣。
巍峨的戰列艦緩緩停下,鍋爐減壓排出的白汽在海面上瀰漫。那支曾經橫行七海的艦隊,就這樣被擋在了距離港口不到十海里的地方,活脫脫一群被拒之門外的乞丐。
指揮塔內,劉觀龍合上小本子,嘿嘿一笑,“看來這位勳爵大人還是識時務的。這下咱們能省不少炮彈錢。”
“省下的錢去買點水果。”王悅桐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人家大老遠來了,總不能連口水都喝不上。那是失禮。”
“水果?”劉觀龍愣了一下,“買甚麼?”
“挑爛的買。”王悅桐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隨意,“榴蓮要熟透裂口的,香蕉要發黑長斑的。裝幾船,給他們送過去。就說新加坡剛光復,物資緊缺,這是咱們從牙縫裡省下來慰問盟友的。”
陳猛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統帥,這也太損了。那幫英國佬平時喝紅茶都要加奶,這玩意兒送過去,還不把他們燻死?”
“燻死總比炸死好。”王悅桐走到海圖桌前,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新加坡的位置上重重畫了一個圈,“從今天起,這裡不用再看倫敦的臉色。告訴後勤部,把所有的英國國旗都給我撤下來。”
下午三點,新加坡市政廳廣場。
那根曾經懸掛米字旗的旗杆下,已經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除了荷槍實彈的第一軍士兵,更多的是滿臉激動的華人百姓。
王悅桐站在臺階上,身後是陳猛、林震天、劉觀龍等一眾將領。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腕錶。
“升旗。”
軍樂隊奏響了激昂的國歌。三名儀仗兵用力揮臂,一面鮮豔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在海風中舒展開來,順著旗杆上升。
那一抹紅色在藍天白雲下格外耀眼。它宣告著一箇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新秩序的建立。
而在十海里外的公海上,一艘小火輪突突突地靠近了“納爾遜”號。
“這是王將軍送給各位的慰問品!”一名中國軍官站在船頭,用鐵皮喇叭大喊。
幾筐散發著濃烈異味的水果被吊上了戰列艦甲板。蒙巴頓走過去,看著那堆流著湯汁的爛榴蓮,還有上面插著的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漂亮的花體英文寫著:海風溼熱,注意身體。港口擁擠,恕不遠送。
蒙巴頓看著那張紙條,氣得把手裡的望遠鏡直接扔進了海里。
“返航!”他轉過身,不想再看一眼那座已經不再屬於他的城市,“回印度!”
岸上,王悅桐站在市政廳的陽臺上,看著遠處那支灰溜溜掉頭的艦隊,嘴角扯了扯。
“劉觀龍。”
“在。”
“剛才那幾筐爛水果花了多少錢?”
“不到兩百塊法幣。”劉觀龍迅速報出數字,“都是從菜市場收的尾貨。”
“記在賬上。”王悅桐轉身走進大廳,“標題就寫:外交公關費。這筆錢花得值。”
“那接下來呢?”陳猛跟進來,“英國人走了,這地方咱們怎麼管?”
“怎麼管?”王悅桐走到那張象徵著權力的辦公桌後,大馬金刀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按咱們的規矩管。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誰要是想在這裡混飯吃,就得先學會聽咱們的話。”
他拿起桌上那枚剛剛刻好的“東南亞盟軍最高統帥部”大印,對著那份剛剛擬好的安民告示,重重蓋了下去。
“咚。”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暈開,鮮紅如血,卻又堅硬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