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振邦順著梯子滑下來。
氣勢洶洶地衝到劉觀龍面前。
他那雙沾滿油汙的大手快要戳到劉觀龍的鼻子上。
“你說誰是土作坊?你說誰是破爛?”
劉觀龍被這架勢嚇了一跳,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孫教授,我是就事論事。”
“這裝置簡陋是事實,科學來不得半點馬虎……”
“科學?”
孫振邦哼了一聲,唾沫星子噴了劉觀龍一臉。
“老子在麻省理工學院讀化工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沒有精密裝置怎麼了?沒有不鏽鋼管道怎麼了?”
“原理通了,用尿壺也能煉出油來!”
他轉身走到一個剛剛接滿黑色液體的鐵桶前。
一腳踢在桶身上,發出“咣”的一聲。
“你聞聞!你給我湊近了聞聞!這是甚麼味道?”
劉觀龍被逼得沒辦法,只能湊過去聞了一下。
一股濃烈的、混雜硫磺味的辛辣氣息直衝腦門。
嗆得他連連咳嗽。
“咳咳……這……這是甚麼鬼東西?”
王悅桐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走上前,攔住了還要發飆的孫振邦。
他伸出食指,在那桶黑乎乎的液體裡蘸了一下。
然後放在拇指和食指間輕輕搓捻。
液體的粘度適中,有些滑膩。
他把手指湊到鼻端,仔細辨別著那股刺鼻氣味。
雜質很多,硫含量也超標。
但這正是柴油的味道。
而且是那種並未經過精細裂解。
保留了大量重組分的粗柴油。
“是柴油。”
王悅桐肯定地說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抹布,擦去手上的油汙。
“顏色難看了點,味道衝了點,但它是能燒的柴油。”
孫振邦聽到這話,麵皮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依舊梗著脖子。
“還是軍長識貨。”
“這批油,十六烷值大概在四十左右。”
“比美國人的標準低了十幾個點。”
“硫含量也高,燒起來煙大。”
“對氣缸和噴油嘴會有腐蝕。”
說到這裡,孫振邦頓了頓。
看了一眼劉觀龍,語氣裡透著幾分傲氣。
“但是,謝爾曼坦克的發動機是出了名的皮實。”
“只要勤換機油,勤洗噴嘴,這油絕對能讓它們跑起來。”
“至於卡車,那就更不在話下。”
王悅桐點了點頭,眼角舒展開來。
在這個被封鎖的南洋,能搞到油就是勝利。
哪還有挑肥揀瘦的資格?
“好!”
王悅桐大聲說道,聲音蓋過了周圍的機器轟鳴聲。
“孫教授,你立了大功。”
“這哪裡是土作坊?這是咱們第一軍的命脈。”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副官。
“傳令下去,給孫振邦教授記一等功。”
“另外,特批一輛威利斯吉普車給他專用。”
“後勤部那邊打個招呼。”
“以後孫教授這裡的牛肉罐頭不限量供應,想吃多少給多少。”
孫振邦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滿是油汙的麵皮皺起,擠出個憨厚的笑。
他是個技術痴,不在乎官職。
但對車和肉卻是情有獨鍾。
“嘿嘿,軍長,這可是你說的。”
“那吉普車我要那輛剛繳獲的,帶帆布頂棚的。”
“給你。”
王悅桐答應得痛快。
處理完獎勵的事。
王悅桐的目光落在了旁邊幾個堆滿黑色粘稠物的大池子裡。
那是煉油剩下的殘渣,在烈日下泛著令人作嘔的油光。
散發著更加濃烈的臭味。
“這些剩下的東西,怎麼處理?”
王悅桐指著那些池子問道。
“那是瀝青和重油的混合物。”
孫振邦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擺擺手。
“沒甚麼大用,太粘稠了,燒都燒不起來。”
“我打算等幹了以後,拿去給工兵營鋪路。”
“或者用來修補防波堤。”
“鋪路?”
王悅桐走到池子邊,看著那黑漆漆的粘液。
他眼神發冷。
“太浪費了。”
“孫教授,你是化工專家。”
“應該知道這東西如果加上點佐料,會變成甚麼。”
“佐料?軍長指的是……”
“橡膠粉。”
王悅桐吐出三個字。
“宋卡最不缺的就是橡膠。”
“把廢舊輪胎磨成粉,摻進去。”
“再加點鋁熱劑,或者白磷。”
孫振邦是個行家,聽到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
腦子裡瞬間反應過來化學方程式。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麵皮變得煞白。
他盯著王悅桐,活像盯著一個瘋子。
“橡膠粉增稠,重油提供熱值,鋁熱劑助燃……”
孫振邦喃喃自語,聲音都在顫抖。
“軍長,這……這是凝固汽油彈!”
“而且是超級凝固汽油彈!”
“這東西一旦粘在人身上,拍都拍不掉,水澆不滅。”
“會一直燒,直到把骨頭都燒成灰!”
“沒錯。”
王悅桐面無表情,那口氣是在討論一道菜的配方。
“美國人的凝固汽油彈太貴,而且運過來太麻煩。”
“咱們自己造。”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雨林。
“馬來亞到處都是林子,日本人像老鼠一樣鑽在洞裡。”
“普通的炮彈炸不死他們,子彈打不到他們。”
“只有火,這種沾上就甩不掉、燒進骨頭裡的火。”
“才能把他們從老鼠洞裡燻出來。”
孫振邦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軍長,後背發涼。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在煉油。
沒想到是在製造地獄的火焰。
“你……你真是個魔鬼的天才。”
孫振邦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對付魔鬼,就要比魔鬼更兇殘。”
王悅桐拍了拍孫振邦的肩膀。
“這個配方,你能搞定嗎?”
孫振邦深吸了一口充滿硫磺味的空氣。
眼底的驚懼散去,換上了技術人員的狂熱。
既然上了賊船,那就幹票大的。
“能!只要原料管夠。”
“我能調出比美國貨粘度更高、燃燒溫度更恐怖的東西。”
“保證讓日本人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味兒。”
“很好。”
王悅桐轉頭對劉觀龍下令,語調陰沉。
“觀龍,把這個煉油廠列為絕密區域。”
“外圍給我部署一個高炮連,二十四小時盯著天。”
“哪怕是一隻鳥,只要敢飛進這個山谷,也得給我打下來。”
“是!”
劉觀龍此時也不再抱怨環境簡陋了。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池子,心裡明白。
這哪裡是廢渣,分明是第一軍手裡最狠毒的殺手鐧。
就在這時,一名工人跑過來報告。
“教授,第一批柴油已經灌進卡車了,司機問能不能試車?”
“試!現在就試!”
孫振邦大手一揮。
不遠處,一輛滿載著原木的道奇卡車停在空地上。
司機擰開油箱蓋,將那桶黑乎乎的粗柴油灌了進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輛卡車。
司機爬上駕駛室,插進鑰匙,踩下離合,點火。
“咳咳……突突突……”
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
車身劇烈抖動了幾下,看著快要熄火。
劉觀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緊接著,那咳嗽聲變成了低沉有力的轟鳴。
“轟——轟——”
發動機轉速穩定下來,雖然噪音比平時大,震動也更劇烈。
但那種充滿力量的咆哮聲,在山谷中迴盪。
聽在眾人耳中宛如天籟。
“成了!成了!”
工人們歡呼雀躍,把帽子扔向天空。
孫振邦更是激動得手舞足蹈,像個孩子一樣跳了起來。
卡車掛上檔,緩緩起步,排氣管拖著一條長長的黑龍。
穩穩當當地開上了坡道。
王悅桐看著那輛遠去的卡車,笑意爬上眼角。
他轉過身,對還在發愣的劉觀龍說道。
“聽見了嗎?這就是咱們自己的底氣。”
“有了這口油井,哪怕明天美國人翻臉。”
“哪怕太平洋航線斷了。”
王悅桐指著那座冒煙的蒸餾塔,語氣篤定。
“咱們的坦克也能再跑一千公里。”
“一直跑到吉隆坡,跑到新加坡。”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看著王悅桐那張被煙燻得有些發黑的臉。
心頭生出敬畏。
這個男人,總能在絕境中硬生生砸出一條路來。
“悅桐老弟,你這招‘無中生有’,我是真服了。”
劉觀龍由衷地感嘆道。
“這不叫無中生有。”
王悅桐邁步向吉普車走去,軍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響。
“這叫把命攥在自己手裡。”
他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孫振邦。
“孫教授,別忘了我的‘特製佐料’。”
“下一批油出來的時候,我要看到第一批燃燒彈下線。”
“放心吧軍長!”
孫振邦揮舞著管鉗,大聲吼道。
“到時候我親自給您點火!”
王悅桐坐進車裡,吉普車發動,捲起一陣塵土。
駛離了這個充滿黑煙與希望的山谷。
只留下身後那座鋼鐵怪獸。
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吞吐著黑色的黃金。
醞釀著即將燒遍南洋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