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卡港的碼頭上。
熱浪卷著生膠特有的酸味，直往鼻腔裡鑽。
堆積如山的橡膠包在烈日下泛著油光。
活脫脫幾塊等待被切割的肥肉。
美國物資局代表史密斯上校站在貨堆前。
手裡拿著一把割膠刀，熟練地切下一小塊樣品。
他放在鼻尖聞了聞。
又用手指用力按壓，感受著那驚人的回彈力。
“上帝，這是頂級的煙片膠。”
史密斯摘下墨鏡，眼中滿是貪婪。
“西雅圖的波音工廠，底特律的坦克流水線。”
“正為了這東西發愁。”
“王將軍，這些貨，我全要了。”
王悅桐剛欲開口。
旁邊那個穿著白色亞麻西裝。
手裡搖著摺扇的英國領事查爾斯便尖叫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
查爾斯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幾步竄到橡膠堆前，張開雙臂護住那些貨物。
“這些橡膠園的產權屬於大英帝國的‘海峽殖民地橡膠公司’！”
“這是英國的財產！必須由倫敦方面統籌分配！”
查爾斯轉過頭，唾沫星子橫飛。
“史密斯上校，美國是英國的盟友，你不能購買‘贓物’！”
“這些橡膠必須先運往新加坡，再由我們決定賣給誰。”
王悅桐站在陰影裡，手裡捏著半截雪茄。
目光冷厲，看著這場鬧劇。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陳猛努了努嘴。
陳猛心領神會，大步上前。
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拎起查爾斯的後衣領。
活像提溜一隻小雞仔。
“放手！你這野蠻人！我是外交官！”
查爾斯雙腳離地，拼命蹬腿。
“外交官？”
王悅桐走上前。
把雪茄灰彈在查爾斯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這裡是第一軍的軍事禁區。”
“唯有盟軍作戰人員方可入內，閒雜人等止步。”
“把他‘請’出去。”
王悅桐揮了揮手。
“要是再敢闖進來，就按刺探軍情論處，直接斃了。”
“是！”
兩名衛兵衝上來，架起查爾斯就往外拖。
英國領事的咒罵聲越飄越遠。
最終消失在嘈雜的海浪聲中。
碼頭上清靜了。
史密斯上校看著這一幕，聳了聳肩。
笑了笑。
“王將軍，你這樣對待英國人。”
“丘吉爾首相怕是要在議會罵娘了。”
“讓他罵去。”
王悅桐轉過身，指著身後那幾千噸橡膠。
“罵聲換不來輪胎，也造不出飛機密封圈。”
“上校，咱們談談正事。”
“開個價吧。”
史密斯掏出支票本。
“黃金？美元？還是英鎊？”
“只要你開口，華盛頓那邊都會批准。”
“我不要錢。”
王悅桐按住史密斯掏筆的手。
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清單。
拍在橡膠包上。
“我要這個。”
史密斯疑惑地拿起清單，只掃了幾眼。
眉頭就皺成了“川”字。
“155毫米長腳湯姆加農炮，二十門。”
“卡特彼勒重型推土機，五十臺。”
“全套野戰煉油廠裝置，包括裂解塔和輸油管線……”
史密斯倒吸一口涼氣，把清單扔回橡膠包上。
連連搖頭。
“王將軍，你這是在開玩笑。”
“加農炮和推土機也就罷了，這煉油裝置……”
“這是戰略管制物資！”
“連蘇聯人想要我們都沒給，怎麼可能給你？”
“有了煉油廠，我方有油料。”
王悅桐語調淡漠，重新點燃雪茄。
“有了油料，我的坦克和卡車才能動彈。”
“車能動，這橡膠園才守得住。”
他深吸一口煙，煙霧噴在史密斯臉上。
“上校，你也知道，山下奉文的殘部還在林子裡轉悠。”
“日本人最擅長搞破壞。”
“萬一哪天晚上，他們摸進橡膠園，放一把火……”
王悅桐指了指周圍那些易燃的橡膠樹。
“到時候，別說橡膠，連樹皮都剩不下。”
史密斯愣了一下。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所謂的“日軍破壞”。
大機率就是眼前這位軍長自己動的手。
“你這是敲詐。”
史密斯咬著牙說道。
“這是交易。”
王悅桐糾正道。
“公平交易。”
“我要保衛這些戰略物資，就需要更好的裝備。”
“煉油廠是為了給坦克加油。”
“推土機是為了修路運橡膠。”
“這邏輯，華盛頓的官僚們應該聽得懂。”
史密斯沉默了。
他在權衡。
一套煉油裝置雖然珍貴。
但相比於美國軍工生產線停擺的風險，根本微不足道。
如果因為缺橡膠導致B-29轟炸機只能趴在廠房裡。
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好吧。”
史密斯長嘆一聲，把清單塞進公文包。
“但我有個條件。”
“這些裝置得走特殊渠道。”
“英國人要是知道我們給了你煉油廠，肯定會發瘋。”
“那是你的問題。”
王悅桐笑了。
“不過我建議，你可以動用自由輪，直接從西雅圖發貨。”
“走太平洋航線，繞過新加坡和印度。”
“直接在宋卡卸貨。”
“你連航線都替我想好了？”
史密斯苦笑。
“看來你是早有預謀。”
“還有。”
王悅桐豎起兩根手指。
“有了裝置，還得有人教。我的人手生。”
“我要工程師。”
“最好的石油工程師，還有機械維修專家。”
“讓他們來教我的人怎麼煉油，怎麼修推土機。”
“你這是要掏空美孚石油公司的人才庫啊。”
史密斯嘆了口氣，搖搖頭，但還是伸出了手。
“成交。只要橡膠管夠，人我給你找。”
兩隻手重重握在一起。
站在一旁的劉觀龍，手裡拿著算盤，手指飛快撥動。
聽著兩人的對話，他手都在抖。
“軍長，這筆買賣……”
劉觀龍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光那套煉油裝置，價值就超過兩百萬美元。”
“再加上那些重炮和工程車……”
“咱們這是拿樹葉子換金條啊！”
“樹葉子？”
王悅桐瞥了他一眼。
“在工業時代，這就是黑色的黃金。”
“只要掌握了資源，咱們就能讓美國人乖乖掏錢。”
幾天後，第一批橡膠開始裝船。
巨大的吊臂將一個個沉重的橡膠包吊起。
送入自由輪深不見底的貨艙。
王悅桐站在碼頭上，看著忙碌的工兵。
他突然招手叫來一名噴漆工。
“去，在每個橡膠包上，都給我噴上字。”
“噴甚麼？軍長。”
“噴上‘中國駐印軍贈’。”
王悅桐嗤笑一聲。
“用英文寫。字型要大，要醒目。”
“是！”
很快，白色的油漆字樣覆蓋了橡膠包原本的英資公司標誌。
當這批貨物運抵西雅圖，被送進工廠時。
所有美國工人都將看到。
提供原料的是中國軍隊。
至於那個只會抗議的英國？一邊涼快去。
這招不僅是噁心英國人。
更是為了在美國民間刷存在感。
果不其然，訊息傳出後。
英國駐華盛頓大使向美國國務院遞交了措辭嚴厲的抗議書。
指責美國政府與“強盜”做生意。
踐踏盟友的財產權。
但華盛頓方面的回覆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
“這是戰時特殊租賃法案授權的緊急採購，一切為了勝利。”
英國人除了在報紙上罵幾句，只能乾瞪眼。
三週後。
一支龐大的船隊出現在宋卡外海。
那是從西雅圖直航而來的自由輪編隊。
吃水線壓得很深，顯然滿載貨物。
碼頭上，巨大的木箱被卸下。
工兵們撬開箱板。
露出了裡面塗著橄欖綠油漆的鋼鐵巨獸。
嶄新的M1 155毫米加農炮。
炮管長得驚人，散發著凜冽的殺氣。
龐大的卡特彼勒D7推土機，履帶比人還高。
還有那套複雜的煉油塔元件。
光是管道就裝了好幾卡車。
王悅桐走上前，伸手撫摸著加農炮森冷的炮管。
那種厚重的金屬質感，讓他心裡踏實無比。
“好東西啊。”
陳猛圍著那臺推土機轉了好幾圈。
摸了又摸拍打著剷鬥。
“軍長，有了這玩意兒，咱們修路挖戰壕。”
“那還不是跟玩兒似的？”
“以前弟兄們拿工兵鏟挖一天。”
“這鐵疙瘩幾分鐘就幹完了。”
“這就叫工業化。”
王悅桐轉過身，看著滿地堆積的裝置。
“陳猛，記住了。”
“打仗既是拼命，更是拼鋼鐵，拼石油，拼後勤。”
隨船而來的，還有幾十名戴著眼鏡。
文質彬彬的美國工程師。
他們看著周圍全副武裝的中國士兵，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劉觀龍。”
王悅桐喊道。
“到！”
“把這些洋先生安頓好。”
“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飯菜。”
王悅桐壓低聲音。
“但有一條。”
“必須讓咱們的人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學。”
“哪怕是擰螺絲的手法，也得給我學會了。”
“學得會，這裝置才是咱們的。”
“學不通，那就是一堆廢鐵。”
“明白！”
“我這就安排機修連和工兵營最機靈的兵過去當學徒。”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眼裡閃著精光。
夕陽西下，將整個港口染成一片金紅。
王悅桐站在那座正在組裝的煉油塔前。
海風吹動他的衣角。
“軍長，咱們現在有槍有炮，有油有糧。”
陳猛站在他身後，感慨道。
“這日子，以前做夢都想不來。”
“這只是開始。”
王悅桐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給陳猛一支。
“以後，咱們既要打仗，還要學會做買賣。”
他指著遠處遼闊的海面，那裡是通往世界的航道。
“把咱們手裡的資源，變成別人夢寐以求的寶貝。”
“把全世界的生意，都做成咱們的軍火庫。”
王悅桐劃燃火柴，點燃香菸，深吸一口。
“那時候，誰想動咱們，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飯碗。”
陳猛愣愣地點點頭。
但他知道，跟著軍長走，這條路只會越走越寬。
“走，回指揮部。”
王悅桐轉身。
軍靴踩在堅實的混凝土路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看看史迪威那邊又有甚麼新訊息。”
“咱們這批貨到了，他的腰桿子應該也硬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