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卡,市政廳。
這座典型的殖民地風格建築,眼下張燈結綵。
大紅燈籠高高掛起。
把原本肅穆的歐式立柱裝點得喜氣洋洋。
廣場上人山人海,全是聞訊趕來的華人華僑。
他們大多是祖輩下南洋討生活的苦力後代。
憑著勤勞和智慧,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但在泰國軍政府和日本人的雙重壓迫下。
這些年過得苦不堪言。
限制居住、限制經商、甚至被強徵勞役。
那是家常便飯。
今天,天變了。
王悅桐走進市政廳大禮堂時,全場起立。
掌聲雷動,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都在晃動。
幾位頭髮花白的僑領顫巍巍地走上前。
想要行跪拜大禮。
“使不得。”
王悅桐快步上前,扶住為首的那位老者。
“老人家,大清朝早就亡了。”
“咱們中國人不興這一套。”
老者名叫陳振敬,是泰南中華總商會的主席。
他緊緊抓著王悅桐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老淚縱橫。
“王將軍,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王師盼來了。”
“咱們南洋的華人,這些年過得苦啊。”
王悅桐扶著陳振敬在主席臺上坐下。
轉身面對臺下幾百雙熱切的眼睛。
他兩手空空,雙手撐在講臺上。
視線掠過全場。
“你們在怕甚麼,我一清二楚。”
王悅桐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大廳。
“怕日本人走了,泰國人又來找麻煩。”
“怕辛苦攢下的家業,被人用一條法令就奪走。”
臺下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從今天起,這種日子結束了。”
王悅桐從副官手裡接過一份檔案,當眾撕開封條。
“這是第一軍軍部剛剛簽署的第一號令。”
“即日起,廢除泰國境內一切針對華人的歧視性法律。”
“甚麼‘外僑居住證’,甚麼‘職業限制令’,統統作廢。”
他把檔案拍在桌上。
“在這裡,華人與當地人擁有同等權利。”
“誰要是再敢拿你們的血統說事。”
“我就拿槍桿子跟他說話。”
短暫的寂靜後。
哪有甚麼掌聲?大廳裡爆發出的竟是哭聲。
那是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宣洩。
王悅桐抬手壓了壓,示意安靜。
“光有地位不行,還得有錢賺。”
“咱們中國人最會做生意。”
“但以前關卡林立,稅多如牛毛。我要改一改。”
他走到掛在身後的巨幅地圖前,拿起紅筆。
在泰國、緬甸以及剛控制的泰馬邊境畫了一個大圈。
“我要建立‘南洋共同市場’。”
王悅桐指著那個圈。
“在這個圈子裡,貨物自由流通,不收一分錢關稅。”
“統一使用中華民國駐印軍發行的貨幣。”
“我要讓曼谷的大米、仰光的玉石、宋卡的橡膠。”
“像血液一樣流動起來。”
臺下的商人們眼睛亮了。
他們是生意人,最懂這背後的利潤。
這不僅是保護傘,更是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將軍,這可是潑天的大手筆!”
一名中年富商站了起來,激動得滿面紅光。
“若真能如此,我陳家願捐黃金三千兩。”
“橡膠五百噸,以此充作軍資!”
“我李家捐大米一千噸!”
“我捐藥材!”
一時間,認捐聲此起彼伏。
這哪裡是捐款,分明是入股。
他們在王悅桐身上看到了秩序,看到了未來。
王悅桐看著這些激動的面孔,心底大定。
有了這些錢糧,第一軍就不再是無根浮萍。
當晚,指揮部密室。
劉觀龍拿著一份加密電報,神色古怪地走了進來。
“軍長,史迪威的急電。”
“老頭子說甚麼?”
王悅桐正在擦拭佩槍。
“很有意思。”
劉觀龍把電報遞過去。
“美國政府‘注意到’了您在泰國的行動。”
“史迪威代表華盛頓表態。”
“承認您對泰國的‘臨時軍事管制權’。”
“只要能保證戰略物資對盟軍的供應。”
“他們對您的行政措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悅桐看完電報,隨手在菸灰缸裡燒掉。
“美國人很務實。”
“他們需要橡膠和錫礦去造飛機坦克。”
“至於誰來管這塊地,他們不在乎。”
“只要不是日本人就行。”
“那英國人呢?”劉觀龍問。
“聽說倫敦已經向重慶和華盛頓提出了強烈抗議。”
“說我們侵犯了泰國的‘主權’。”
“還威脅到了馬來亞的安全。”
“抗議?”
王悅桐嗤笑一聲,火苗舔舐著紙片,映照在他的眸底。
“讓他們抗議去吧。”
“弱國無外交,現在咱們手裡有槍,有錢。”
“還有美國人的默許。”
“英國人除了在報紙上罵兩句。”
“還能把艦隊開回來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宋卡的夜市燈火通明,那是久違的繁華。
“對了,新招的那批兵怎麼樣了?”
“華僑自衛隊已經擴充到了三個團。”
劉觀龍彙報。
“全是讀過書的華僑子弟,素質極高。”
“只要訓練兩個月,就是嗷嗷叫的主力。”
“帶我去看看。”
校場上,探照燈將夜空割裂。
數千名年輕的華僑青年正在列隊。
他們穿著嶄新的卡其布軍裝。
雖然動作還顯生澀。
但那股精氣神卻是以前的壯丁隊伍裡見不到的。
王悅桐走過佇列,看著一張張年輕且充滿朝氣的臉。
他們眼裡有光,那是對國家、對民族的認同感。
“軍長,這才是咱們的根。”
劉觀龍感嘆道。
王悅桐點點頭。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區域。
泰國、緬甸,如今已連成一片。
“林志遠呢?”
王悅桐突然問道。
“在港口。”
劉觀龍回答。
“那小子是個瘋子。”
“您給的那兩艘驅逐艦剛修好。”
“他就嚷嚷著要出海訓練。”
“這會兒估計正在船上折騰那些新學員。”
“走,去海邊。”
吉普車穿過椰林,停在宋卡港的碼頭上。
海風帶著鹹腥味撲面而來。
遠處海面上,兩艘驅逐艦和幾艘魚雷艇正在進行夜間編隊航行。
訊號燈在黑暗中閃爍,劃出一道道流光。
林志遠一身白色海軍常服,站在碼頭盡頭。
看到王悅桐,啪地敬了個禮。
“軍長!海軍學員大隊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海!”
王悅桐看著這個年輕的新銳軍官。
又看向遠處那幾艘雖然老舊卻掛著中國旗幟的軍艦。
天色破曉,海天交接處泛起魚肚白。
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也灑在軍艦威武的炮塔上。
“觀龍。”
王悅桐雙手負於身後,迎著海風,深深吸氣。
“在。”
“你看這天。”
王悅桐指著那輪噴薄而出的紅日。
語調不高,卻透著定鼎乾坤的從容。
“咱們的根,算是紮下來了。”
劉觀龍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海面上,幾艘懸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的軍艦正在破浪前行。
汽笛聲響徹雲霄,驚起一群海鷗。
“是啊,軍長。”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晨光。
“這南洋的天,徹底變了顏色。”
王悅桐轉過身,拍了拍林志遠的肩膀。
“帶他們出海。去最遠的地方。”
“告訴所有人,這片海,以後咱們說了算。”
林志遠挺直腰桿,吼道:“是!”
王悅桐走向吉普車,腳步輕快。
身後,朝陽升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直延伸到那片廣闊無垠的大海之中。
“回指揮部。”
王悅桐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此後,該跟重慶那位好好談談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