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世洛,泰北咽喉。
巨大的倉庫穹頂下,空氣中瀰漫著陳米的黴味和新米的清香。麻袋堆疊如山,直抵橫樑,在昏暗光線下投下巨大陰影。
王悅桐走到米山前,掏出刺刀,在麻袋上劃開一道口子。白花花的大米嘩啦啦流淌出來,落在軍靴上。他抓起一把米,湊到鼻端聞了聞。
“是好米。”
劉觀龍手裡拿著算盤,手指撥得飛快,噼裡啪啦的聲響在空曠倉庫裡迴盪。
“軍長,這回咱們是掉進米缸裡的老鼠。”劉觀龍扶了扶眼鏡,鏡片後透著精光。“這裡存著整個泰北兩季的收成。粗略估算,夠十萬大軍吃上整整一年。”
“吃?”王悅桐拍拍手上的米粉。“光吃太浪費。這是錢,是命,是咱們跟重慶、跟美國人談判的籌碼。”
他轉身往外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腳步聲沉悶有力。
“傳令下去,把城裡能跑的車全徵用了。卡車、牛車、馬車,只要有輪子,都給我拉過來。連夜把糧食往達府運。”
“那剩下的呢?”劉觀龍追問。“這麼多,一時半會兒運不完。”
王悅桐停下腳步,看向倉庫大門外。鐵柵欄外,黑壓壓擠滿了人。那是彭世洛的百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巴巴望著這邊。日軍搜刮得太狠,本地人反而吃不上飯。
“陳猛。”
“到!”陳猛從旁邊吉普車上跳下來,嘴裡還嚼著根草棍。
“帶人去廣場,架鍋燒水。每人發一袋米,告訴他們,這是中國駐印軍給的。”王悅桐指了指門外那些渴望的眼睛。“讓宣傳隊把喇叭架起來,告訴泰國人,跟著日本人得餓死,跟著咱們有飯吃。”
陳猛咧嘴笑:“這招高。給鬼子當狗還得自帶乾糧,咱們直接發皇糧。這幫人還不得把咱們供起來?”
廣場上很快熱鬧起來。
幾十口大鐵鍋架起,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米粥的香氣順著風飄散,像只無形的手,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原本畏縮不前的難民開始湧動。
“排隊!都他孃的排隊!”陳猛站在裝甲車頂上,手裡提著擴音器大吼。“誰敢擠,老子就把他扔出去!”
士兵們維持秩序,將袋袋大米分發下去。
拿到米的難民不敢置信地抱著沉甸甸的麻袋。有人試探著抓出一把米塞進嘴裡,生嚼著嚥下去,接著便是嚎啕大哭。
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地,朝著中國士兵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中國軍隊萬歲!”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句蹩腳的中文。緊接著,呼喊聲連成片,震動了半個彭世洛。
王悅桐站在二樓視窗,冷眼看著這一切。
“民心可用。”他淡淡說道。
“軍長!”偵察營長氣喘吁吁跑上樓,軍服溼透。“南邊發現日軍主力,大概一個聯隊,正順著鐵路殺過來。看架勢是想奪回糧倉。”
“來得正好。”王悅桐轉身走到地圖前。“正愁沒人給這場施粥大會助興。”
“要不要把糧食炸了?”劉觀龍有些擔憂。“萬一守不住……”
“炸?”王悅桐瞪了他一眼。“你捨得,我不捨得。那是老子的本錢。”
他抓起步話機:“陳猛,別發米了。帶著你的人,依託糧倉圍牆建立防線。把重機槍都給我架上去。鬼子想搶糧?那就讓他們拿命來換。”
夜色降臨,彭世洛城南槍聲大作。
日軍顯然急了眼。這批糧食是他們維持泰北戰局的關鍵,丟了這批糧,不用打,餓也得餓死。
照明彈升空,慘白光芒將戰場照得透亮。
日軍士兵端著刺刀,哇哇怪叫著發起衝鋒。他們以為守軍會依託堅固建築,沒想到中國軍隊直接把防線推到了糧倉外圍。
“打!”
陳猛一聲令下。
架在糧包掩體後的十幾挺馬克沁重機槍同時開火。
粗大的槍口噴吐火舌,子彈潑水般掃向開闊地。衝在前面的日軍像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倒下。
沒有掩體,沒有戰壕。日軍只能在平地上硬衝。
“板載!”
一名日軍軍官揮舞戰刀,試圖鼓舞士氣。下一秒,大口徑機槍子彈攔腰打斷了他的身體。上半身飛出幾米遠,下半身還立在原地。
屍體堆積起來,阻礙了後續部隊的衝鋒。
“迫擊炮!給我轟!”日軍聯隊長在後方嘶吼。
幾發炮彈呼嘯著砸向糧倉。
“轟!轟!”
圍牆被炸開缺口,幾座堆在露天的糧垛被擊中。麻袋炸裂,白花花的大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彈片橫飛,幾名中國士兵倒在血泊中。鮮血噴濺在雪白的大米上,紅白相間,觸目驚心。
大米混著泥土和鮮血,流淌得滿地都是。
王悅桐在望遠鏡裡看到這一幕,眼角抽搐。
“敗家子!這幫敗家子!”他把望遠鏡拍在窗臺上。“那是給人吃的,不是用來吸血的!”
他抓起電話,接通炮兵陣地。
“宋星海,你他孃的在睡覺嗎?鬼子的炮都打到老子飯碗裡了!”
“給我壓制!把他們的炮兵陣地給我犁一遍!要是再讓一發炮彈落進糧倉,老子斃了你!”
電話那頭傳來宋星海的吼聲:“明白!全團急速射!”
幾公里外,早已標定好諸元的155毫米榴彈炮群發出怒吼。
大地顫抖。
沉重的炮彈劃破夜空,帶著死亡嘯音砸向日軍後方。
火光沖天。日軍炮兵陣地瞬間被火海吞沒。殉爆聲接連響起,那是日軍彈藥箱被引爆。
沒了炮火支援,日軍步兵成了活靶子。
陳猛帶著人反衝鋒。
“弟兄們!鬼子要搶咱們的飯碗!弄死他們!”
衝鋒槍和手榴彈在近距離爆發出恐怖殺傷力。殘存日軍徹底崩潰,丟下幾百具屍體倉皇撤退。
天邊泛起魚肚白。
硝煙散去,空氣中混雜著火藥味和焦糊味。
王悅桐走出指揮部,來到糧倉前。
地上鋪滿了厚厚一層大米,被血水浸泡得發紅。幾名士兵正在默默清理屍體,將還能用的糧食重新裝袋。
看著那些被糟蹋的糧食,王悅桐臉色陰沉。
“把這些沾血的米收起來。”他指了指地上。“洗洗還能吃。別浪費。”
遠處傳來汽笛長鳴。
一列滿載大米的火車噴著白煙,緩緩駛出彭世洛車站。車廂頂上坐滿了持槍警戒計程車兵。
劉觀龍拿著電報夾跑過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軍長,史迪威將軍急電。”
“念。”
“幹得漂亮。華盛頓方面對你這種‘自給自足’的作戰方式非常欣賞。另外,鑑於你部繳獲頗豐,原定下月撥付的補給將削減三成。”
王悅桐聽完,冷笑一聲:“美國佬,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不過,”劉觀龍話鋒一轉,“史迪威將軍私人表示,他會從別的渠道給我們補一批卡車配件。還說,你會打仗,更會算賬。”
王悅桐看著遠去的列車,車輪撞擊鐵軌,發出有節奏的轟鳴。那車上裝的不僅是糧食,更是這支孤軍在異國他鄉立足的根本。
“算賬?”王悅桐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打仗就是做生意。賠本的買賣不能幹。”
他劃燃火柴,火苗映亮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有了這些糧,咱們腰桿子就硬。”
劉觀龍看著滿地狼藉的戰場,又看看身後巍峨的糧倉,推了推眼鏡:“軍長,那咱們下一步?”
“下一步?”王悅桐深吸一口煙,吐出青灰色煙霧。“吃飽了飯,自然是接著幹活。”
他轉身朝吉普車走去,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走,去曼谷。那是一塊更大的肥肉。”
陳猛正在指揮士兵打掃戰場,見王悅桐過來,立正敬禮。
“軍長,這幫泰國難民怎麼處理?剛才打起來的時候,有不少人幫著咱們運彈藥。”
王悅桐停下腳步,看著那些縮在牆角、驚魂未定的難民。他們手裡還緊緊抱著發給他們的米袋,哪怕是炮火連天也沒捨得撒手。
“願意跟著走的,編入運輸隊,給一口飯吃。”王悅桐拉開車門。“不願意走的,讓他們各自回家。告訴他們,只要中國軍隊在一天,就不會讓他們餓死。”
吉普車發動,捲起一陣塵土。
王悅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盤算的不再是剛才的戰鬥,而是如何用這批糧食,去撬動更大的棋局。
這仗,越打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