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膨脹得像個發酵過度的麵糰。
數萬名新兵的湧入,讓這座邊境城市不堪重負。
盟軍工兵修建的營房剛落成就被塞滿。
更多的帳篷如同灰綠色的菌群。
從城郊蔓延到河邊的每一寸空地。
後勤倉庫裡堆滿了美式罐頭和嶄新的軍服。
但劉觀龍的眉頭卻擰成了疙瘩。
物資充足。
可管理已經瀕臨失控。
食堂是最先爆發出問題的地方。
南腔北調的方言在這裡匯聚成嘈雜的聲浪。
空氣中混合著汗味、飯菜味。
和不同地域士兵帶來的獨特氣息。
“日你先人闆闆,莫擠老子!”
一個精瘦的川軍老兵端著飯盆。
被後面的人推了個趔趄。
半勺珍貴的燉牛肉灑在了地上。
他回頭,正對上一個身材敦實的桂系中士。
“講咩嘢?走路不長眼睛,還怪別人?”
桂系中士毫不示弱。
他身後幾個同鄉立刻圍了上來。
握著筷子的手繃得死緊。
川軍老兵把飯盆往桌上重重一放。
旁邊的幾個老鄉也站了起來。
食堂裡的嘈雜聲漸漸弱了,空氣裡滿是火藥味。
老兵們看不起新兵的散漫無紀。
覺得他們連排隊都不會。
新兵們則對老兵油子們的抱團和蠻橫心懷不滿。
這種無形的隔閡,比任何戰壕都更難跨越。
軍官學校的學員們結束了第一期理論學習。
被分配到各個新組建的連隊實習。
趙一鳴,陳大年手下最得力的營長之一。
如今也是軍官學校的客座教官。
他帶著幾個學員下到新編第七營。
一個剛從軍校畢業的少尉學員。
試圖推行他在學校學到的班組協同搜尋戰術。
他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陣型。
講解著交替掩護的要領。
“報告長官。”
一個原屬川軍的連長老油條打斷了他。
嘴裡叼著根草棍。
“你這套花裡胡哨的東西。”
“在書上看看還行。”
“真到了林子裡。”
“鬼子的冷槍可不跟你講道理。”
“我們以前打仗。”
“就是老子帶頭衝。”
“弟兄們跟上。”
“簡單直接。”
“連長,現代戰爭講究的是配合和火力……”
學員試圖辯解。
“配合?老子只信我身邊這幾個袍哥兄弟。”
川軍連長指了指他那幾個老部下。
“你們這些娃娃。”
“在沙盤上推得再好。”
“沒見過血。”
“都是白搭。”
學員的臉漲得通紅。
卻無力反駁。
他手裡有師部下發的訓練大綱。
卻指揮不動這些只認老長官的兵油子。
夜裡,這個川軍連長叫了十幾個老鄉。
縮在帳篷的角落裡。
“龜兒子。一天到晚跑跑跑。”
“把人當牲口使。”
他壓低聲音抱怨。
“還有那些黃毛小子。”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拿著雞毛當令箭。”
“教我們打仗?”
“老子在淞滬會戰跟鬼子拼刺刀的時候。”
“他還在穿開襠褲!”
“就是。聽說軍餉是發銀元。”
“可到現在就見了幾個銅板。”
“吃的倒是有牛肉罐頭。”
“可這操練也太狠了。”
“以前在老部隊,哪有這麼折騰的。”
不滿的情緒在黑暗中發酵。
他繼續鼓動:
“明天那個娃娃教官再讓咱們練那套鳥陣。”
“大家就都別動。”
“看他能把我們怎麼樣。”
“法不責眾。”
“他還能把我們都槍斃了?”
矛盾在訓練場上以更直接的方式爆發。
周浩的美械營預定了下午的靶場。
進行M1伽蘭德步槍的實彈射擊訓練。
可當他們到達時。
卻發現靶場被新編的滇軍第十一營佔著。
“喂!你們哪個部分的?”
“不知道靶場下午是我們美械營的嗎?”
周浩手下的排長上前交涉。
滇軍的連長也是個硬茬。
他們好不容易才申請到一次實彈射擊的機會。
用的還是老掉牙的漢陽造。
正打得興起。
“你們的?這靶場寫你家名字了?”
“先來後到懂不懂?”
言語不和。
推搡很快開始。
美械營計程車兵裝備精良。
素來驕傲。
滇軍士兵則人多勢眾。
久處後方憋著股氣。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
一場爭奪訓練場使用權的鬥毆。
迅速席捲了兩個營計程車兵。
拳頭、槍托、石頭。
在塵土飛揚中亂舞。
王大炮的偵察營沒參與鬥毆。
他們只是在山坡上遠遠看著。
他的兵都是老兵中的精英。
對這些新來的烏合之眾充滿了鄙夷。
一個新兵連正在不遠處進行射擊練習。
槍聲稀稀拉拉。
脫靶的子彈打得後面山坡上煙塵四起。
“嘿,看那幫新兵蛋子。”
“這是打靶還是給山神爺撓癢癢呢?”
一個偵察兵大聲嘲諷。
引來同伴們陣陣鬨笑。
下面的新兵連長聽到了。
氣得滿臉通紅。
卻又無可奈何。
他的兵確實打得差。
可這種公開的羞辱。
讓新兵營計程車氣跌落谷底。
陳猛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幾乎是住在訓練場上。
親手揉捏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兵。
他把所有新兵打散混編。
試圖用高強度的訓練磨掉他們身上的舊習氣。
然而,問題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在一次對新兵宿舍的突擊檢查中。
他從一個桂系老兵的鋪蓋底下。
翻出了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黑色膏狀物。
是鴉片。
那個老兵跪在地上,涕淚橫流。
說只是自己吸兩口提提神。
但陳猛從他慌亂的辯解中。
察覺到了更多問題。
順藤摸瓜。
他又揪出了幾個癮君子。
最後在一個伙房的雜役兵那裡。
找到了一個正在向其他士兵兜售鴉片的販子。
軍紀的根基。
正在被這些看不見的毒蟲蛀空。
陳猛沒有聲張。
只是將那幾個人全部關押起來。
親自審問。
後勤總管劉觀龍也遇到了麻煩。
他收到了穆昂派人送來的報告。
幾名被收編進獨立師的克欽士兵。
在營地裡與中國士兵發生了衝突。
起因只是一箇中國士兵開玩笑。
模仿了克欽人祭祀時跳的舞蹈。
這在克欽士兵看來是極大的不敬。
語言不通加劇了誤會。
雙方從口角升級為械鬥。
兩名克欽士兵被打傷。
“師長,克欽兄弟那邊情緒很大。”
劉觀龍拿著報告。
憂心忡忡。
“穆昂雖然壓住了。”
“但這種事情再發生幾次。”
“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盟約。”
“就要出問題了。”
一份份寫著各種問題的報告。
雪片般飛到了王悅桐的辦公桌上。
鬥毆、違紀、訓練牴觸。
族群衝突、軍官對立……
這支急速膨脹的軍隊。
像個高燒的病人,渾身都是病灶。
王悅桐沒有立刻處理任何一件事。
他反而下達了一道命令:
要求各團、各營。
將所有發現的問題。
無論大小。
必須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彙報上來。
不得有任何隱瞞和粉飾。
三天後。
他召集了所有團級以上軍官。
在師部會議室開會。
“情況,你們都看到了。”
王悅桐指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報告。
“都說說吧。怎麼看。怎麼辦。”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劉觀龍首先開口:
“師長。”
“我認為現在不宜採取過激手段。”
“這些人。”
“都是從國內戰場上下來的老弟兄。”
“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們只是一時不適應我們這裡的規矩。”
“我們應該多些耐心。”
“以安撫為主,慢慢引導。”
“要是逼得太緊。”
“我擔心會激起兵變。”
幾位新編團的團長紛紛點頭附和。
他們手下的兵就是矛盾的主體。
彈壓的難度他們最清楚。
陳猛站了起來。
聲音堅硬:
“慈不掌兵。”
“爛肉不割掉。”
“只會讓整個身體都爛掉。”
“私藏鴉片。聚眾鬥毆。”
“公然對抗命令。”
“這些都不是小問題。”
“我認為必須嚴懲。殺一儆百!”
“否則,軍法就是一張廢紙。”
“這支部隊也上不了戰場。”
王大炮也同意陳猛的看法:
“兵不聽將。仗還怎麼打?”
“必須讓他們知道。”
“這裡是誰的地盤,誰說了算。”
軍官們分成了兩派。
爭論不休。
王悅桐只是安靜地聽著。
沒有表態。
就在這時,李嵐醫生推門而入。
她的臉色很不好。
“王師長,抱歉打擾會議。”
她將一份傷員統計報告放在王悅桐面前。
“這是過去一週。”
“我們衛生院收治的非戰鬥減員。”
“一共七十三人。”
“全部是因為內部鬥毆受傷。”
“其中重傷十一人。”
“有兩人可能會落下終身殘疾。”
“再這麼下去,日本人還沒來。”
“我們自己就把自己打垮了。”
會議室裡的爭論聲停了。
緊接著,湯普森准將的副官也送來了一份檔案。
王悅桐拆開信封。
是湯普森的親筆信。
他看著信上的內容。
措辭禮貌卻尖銳。
盟軍方面對獨立師的快速擴張表示了祝賀。
但也對部隊內部出現的整合問題表達了“關切”。
湯普森在信中指出。
一支缺乏內部凝聚力和紀律約束的軍隊。
其紙面上的兵力數字毫無意義。
並暗示如果內部問題得不到解決。
後續的援助等級可能會重新評估。
送走所有人後。
辦公室裡只剩下王悅桐自己。
夜深了。
他站在巨大的緬北軍事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他麾下各個營連的藍色小旗。
已經插滿了密支那周邊地區。
他伸出手。
沒有去觸碰代表日軍的紅色標記。
他的手指。
落在了那些代表著川軍、滇軍、桂軍新編營的藍色小旗上。
他拿起一枚代表原川軍某連的旗子。
那正是帶頭抵制訓練的連長所在的部隊。
他又拿起幾枚發生過嚴重鬥毆和違紀事件的營旗。
他將這些棋子從地圖上拿了下來。
放在了一邊。
空出來的地圖區域。
顯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
一場外科手術式的清洗,已經無法避免。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搖動了手柄。
“接一團,陳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