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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軍法如刀

2026-01-10 作者:雨天愉悅

密支那膨脹得像個發酵過度的麵糰。

數萬名新兵的湧入,讓這座邊境城市不堪重負。

盟軍工兵修建的營房剛落成就被塞滿。

更多的帳篷如同灰綠色的菌群。

從城郊蔓延到河邊的每一寸空地。

後勤倉庫裡堆滿了美式罐頭和嶄新的軍服。

但劉觀龍的眉頭卻擰成了疙瘩。

物資充足。

可管理已經瀕臨失控。

食堂是最先爆發出問題的地方。

南腔北調的方言在這裡匯聚成嘈雜的聲浪。

空氣中混合著汗味、飯菜味。

和不同地域士兵帶來的獨特氣息。

“日你先人闆闆,莫擠老子!”

一個精瘦的川軍老兵端著飯盆。

被後面的人推了個趔趄。

半勺珍貴的燉牛肉灑在了地上。

他回頭,正對上一個身材敦實的桂系中士。

“講咩嘢?走路不長眼睛,還怪別人?”

桂系中士毫不示弱。

他身後幾個同鄉立刻圍了上來。

握著筷子的手繃得死緊。

川軍老兵把飯盆往桌上重重一放。

旁邊的幾個老鄉也站了起來。

食堂裡的嘈雜聲漸漸弱了,空氣裡滿是火藥味。

老兵們看不起新兵的散漫無紀。

覺得他們連排隊都不會。

新兵們則對老兵油子們的抱團和蠻橫心懷不滿。

這種無形的隔閡,比任何戰壕都更難跨越。

軍官學校的學員們結束了第一期理論學習。

被分配到各個新組建的連隊實習。

趙一鳴,陳大年手下最得力的營長之一。

如今也是軍官學校的客座教官。

他帶著幾個學員下到新編第七營。

一個剛從軍校畢業的少尉學員。

試圖推行他在學校學到的班組協同搜尋戰術。

他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陣型。

講解著交替掩護的要領。

“報告長官。”

一個原屬川軍的連長老油條打斷了他。

嘴裡叼著根草棍。

“你這套花裡胡哨的東西。”

“在書上看看還行。”

“真到了林子裡。”

“鬼子的冷槍可不跟你講道理。”

“我們以前打仗。”

“就是老子帶頭衝。”

“弟兄們跟上。”

“簡單直接。”

“連長,現代戰爭講究的是配合和火力……”

學員試圖辯解。

“配合?老子只信我身邊這幾個袍哥兄弟。”

川軍連長指了指他那幾個老部下。

“你們這些娃娃。”

“在沙盤上推得再好。”

“沒見過血。”

“都是白搭。”

學員的臉漲得通紅。

卻無力反駁。

他手裡有師部下發的訓練大綱。

卻指揮不動這些只認老長官的兵油子。

夜裡,這個川軍連長叫了十幾個老鄉。

縮在帳篷的角落裡。

“龜兒子。一天到晚跑跑跑。”

“把人當牲口使。”

他壓低聲音抱怨。

“還有那些黃毛小子。”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拿著雞毛當令箭。”

“教我們打仗?”

“老子在淞滬會戰跟鬼子拼刺刀的時候。”

“他還在穿開襠褲!”

“就是。聽說軍餉是發銀元。”

“可到現在就見了幾個銅板。”

“吃的倒是有牛肉罐頭。”

“可這操練也太狠了。”

“以前在老部隊,哪有這麼折騰的。”

不滿的情緒在黑暗中發酵。

他繼續鼓動:

“明天那個娃娃教官再讓咱們練那套鳥陣。”

“大家就都別動。”

“看他能把我們怎麼樣。”

“法不責眾。”

“他還能把我們都槍斃了?”

矛盾在訓練場上以更直接的方式爆發。

周浩的美械營預定了下午的靶場。

進行M1伽蘭德步槍的實彈射擊訓練。

可當他們到達時。

卻發現靶場被新編的滇軍第十一營佔著。

“喂!你們哪個部分的?”

“不知道靶場下午是我們美械營的嗎?”

周浩手下的排長上前交涉。

滇軍的連長也是個硬茬。

他們好不容易才申請到一次實彈射擊的機會。

用的還是老掉牙的漢陽造。

正打得興起。

“你們的?這靶場寫你家名字了?”

“先來後到懂不懂?”

言語不和。

推搡很快開始。

美械營計程車兵裝備精良。

素來驕傲。

滇軍士兵則人多勢眾。

久處後方憋著股氣。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

一場爭奪訓練場使用權的鬥毆。

迅速席捲了兩個營計程車兵。

拳頭、槍托、石頭。

在塵土飛揚中亂舞。

王大炮的偵察營沒參與鬥毆。

他們只是在山坡上遠遠看著。

他的兵都是老兵中的精英。

對這些新來的烏合之眾充滿了鄙夷。

一個新兵連正在不遠處進行射擊練習。

槍聲稀稀拉拉。

脫靶的子彈打得後面山坡上煙塵四起。

“嘿,看那幫新兵蛋子。”

“這是打靶還是給山神爺撓癢癢呢?”

一個偵察兵大聲嘲諷。

引來同伴們陣陣鬨笑。

下面的新兵連長聽到了。

氣得滿臉通紅。

卻又無可奈何。

他的兵確實打得差。

可這種公開的羞辱。

讓新兵營計程車氣跌落谷底。

陳猛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幾乎是住在訓練場上。

親手揉捏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兵。

他把所有新兵打散混編。

試圖用高強度的訓練磨掉他們身上的舊習氣。

然而,問題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在一次對新兵宿舍的突擊檢查中。

他從一個桂系老兵的鋪蓋底下。

翻出了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黑色膏狀物。

是鴉片。

那個老兵跪在地上,涕淚橫流。

說只是自己吸兩口提提神。

但陳猛從他慌亂的辯解中。

察覺到了更多問題。

順藤摸瓜。

他又揪出了幾個癮君子。

最後在一個伙房的雜役兵那裡。

找到了一個正在向其他士兵兜售鴉片的販子。

軍紀的根基。

正在被這些看不見的毒蟲蛀空。

陳猛沒有聲張。

只是將那幾個人全部關押起來。

親自審問。

後勤總管劉觀龍也遇到了麻煩。

他收到了穆昂派人送來的報告。

幾名被收編進獨立師的克欽士兵。

在營地裡與中國士兵發生了衝突。

起因只是一箇中國士兵開玩笑。

模仿了克欽人祭祀時跳的舞蹈。

這在克欽士兵看來是極大的不敬。

語言不通加劇了誤會。

雙方從口角升級為械鬥。

兩名克欽士兵被打傷。

“師長,克欽兄弟那邊情緒很大。”

劉觀龍拿著報告。

憂心忡忡。

“穆昂雖然壓住了。”

“但這種事情再發生幾次。”

“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盟約。”

“就要出問題了。”

一份份寫著各種問題的報告。

雪片般飛到了王悅桐的辦公桌上。

鬥毆、違紀、訓練牴觸。

族群衝突、軍官對立……

這支急速膨脹的軍隊。

像個高燒的病人,渾身都是病灶。

王悅桐沒有立刻處理任何一件事。

他反而下達了一道命令:

要求各團、各營。

將所有發現的問題。

無論大小。

必須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彙報上來。

不得有任何隱瞞和粉飾。

三天後。

他召集了所有團級以上軍官。

在師部會議室開會。

“情況,你們都看到了。”

王悅桐指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報告。

“都說說吧。怎麼看。怎麼辦。”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劉觀龍首先開口:

“師長。”

“我認為現在不宜採取過激手段。”

“這些人。”

“都是從國內戰場上下來的老弟兄。”

“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們只是一時不適應我們這裡的規矩。”

“我們應該多些耐心。”

“以安撫為主,慢慢引導。”

“要是逼得太緊。”

“我擔心會激起兵變。”

幾位新編團的團長紛紛點頭附和。

他們手下的兵就是矛盾的主體。

彈壓的難度他們最清楚。

陳猛站了起來。

聲音堅硬:

“慈不掌兵。”

“爛肉不割掉。”

“只會讓整個身體都爛掉。”

“私藏鴉片。聚眾鬥毆。”

“公然對抗命令。”

“這些都不是小問題。”

“我認為必須嚴懲。殺一儆百!”

“否則,軍法就是一張廢紙。”

“這支部隊也上不了戰場。”

王大炮也同意陳猛的看法:

“兵不聽將。仗還怎麼打?”

“必須讓他們知道。”

“這裡是誰的地盤,誰說了算。”

軍官們分成了兩派。

爭論不休。

王悅桐只是安靜地聽著。

沒有表態。

就在這時,李嵐醫生推門而入。

她的臉色很不好。

“王師長,抱歉打擾會議。”

她將一份傷員統計報告放在王悅桐面前。

“這是過去一週。”

“我們衛生院收治的非戰鬥減員。”

“一共七十三人。”

“全部是因為內部鬥毆受傷。”

“其中重傷十一人。”

“有兩人可能會落下終身殘疾。”

“再這麼下去,日本人還沒來。”

“我們自己就把自己打垮了。”

會議室裡的爭論聲停了。

緊接著,湯普森准將的副官也送來了一份檔案。

王悅桐拆開信封。

是湯普森的親筆信。

他看著信上的內容。

措辭禮貌卻尖銳。

盟軍方面對獨立師的快速擴張表示了祝賀。

但也對部隊內部出現的整合問題表達了“關切”。

湯普森在信中指出。

一支缺乏內部凝聚力和紀律約束的軍隊。

其紙面上的兵力數字毫無意義。

並暗示如果內部問題得不到解決。

後續的援助等級可能會重新評估。

送走所有人後。

辦公室裡只剩下王悅桐自己。

夜深了。

他站在巨大的緬北軍事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他麾下各個營連的藍色小旗。

已經插滿了密支那周邊地區。

他伸出手。

沒有去觸碰代表日軍的紅色標記。

他的手指。

落在了那些代表著川軍、滇軍、桂軍新編營的藍色小旗上。

他拿起一枚代表原川軍某連的旗子。

那正是帶頭抵制訓練的連長所在的部隊。

他又拿起幾枚發生過嚴重鬥毆和違紀事件的營旗。

他將這些棋子從地圖上拿了下來。

放在了一邊。

空出來的地圖區域。

顯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

一場外科手術式的清洗,已經無法避免。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搖動了手柄。

“接一團,陳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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