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黃昏,山谷裡機器的轟鳴聲停歇下來。
新兵們正在訓練場上進行著最基礎的佇列操練。
口號聲在山谷間迴盪,顯得有氣無力。
王悅桐的指揮帳篷內,煤油燈已經點亮。
秦國棟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帳篷門口。
他身上穿著克欽山民的服裝,臉上塗著油彩。
彷彿剛從林子裡鑽出來的獵人。
他沒有出聲。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直到王悅桐從沙盤前抬起頭。
“說。”
王悅桐的聲音很平淡。
“師長,都摸清楚了。”
秦國棟走上前,他的聲音沙啞。
帶著長時間潛伏後的疲憊。
“我和弟兄們化整為零。”
“混進了密支那周邊的村寨。”
“也抓了幾個出來探路的鬼子舌頭。”
他走到沙盤邊。
手指準確地點在密支那的位置上。
“城裡的鬼子主力是第56師團的搜尋聯隊。”
“加上配屬的炮兵和工兵。”
“總兵力大概三千人。”
“城防司令是個叫渡邊純一的大佐。”
“重點。”
王悅桐沒有問他是怎麼弄到情報的,他只要結果。
“重點是他們要跑了。”
秦國棟的手指沿著沙盤上的伊洛瓦底江向南劃去。
“三天後,夜裡十一點。”
“渡邊的主力會分兩路南撤。”
“一路走水路。”
“他們徵用了城裡所有的民船和駁船。”
“順江而下,這是大部隊和重灌備。”
“另一路是他們的後衛部隊,大概千人。”
“沿著江西岸的公路撤退,負責掩護和接應。”
“城裡呢?”
“城裡只留下守備隊。”
“一個不滿編的大隊,五百多人。”
“現在城裡人心惶惶。”
“那些準備撤退的鬼子兵到處搶東西。”
“紀律已經亂了。”
“留下的守備隊更是士氣低落。”
“都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王悅桐聽完,拿起桌上的鉛筆。
在沙盤上那條公路的位置畫了個叉。
他抬起頭,帳篷內的幾個團級主官早已屏息凝神地圍了過來。
“傳我命令,全師立即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帳篷裡格外清晰。
“所有作戰部隊,取消操練。”
“檢查武器彈藥,兩個小時後集結待命。”
他環視眾人,然後把目光定在沙盤上。
“目標,密支那。”
帳篷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天會來。
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我們的計劃,不是等鬼子撤完我們再去佔空城。”
王悅桐的話打破了沉寂。
“那不叫武裝接收,那叫撿破爛。”
“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撤退的路上,給他們送行。”
他看向一團長陳大年。
“老陳,你的團。”
“帶上我們所有繳獲的日式山炮和迫擊炮。”
“天黑後立刻出發。”
“我要你在三天之內,趕到這個位置。”
他用鉛筆在日軍陸路撤退的公路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在這裡,給我設下埋伏圈。”
陳大年上前一步,看著那個位置,點了點頭。
“師長,要我全殲他們?”
“不。”
王悅桐搖了搖頭。
“你的任務不是全殲。”
“我只要你打出聲勢,打出威風。”
“用你手上的所有炮火,把他們撤退的隊伍給我砸爛。”
“把他們的建制給我打亂。”
“告訴弟兄們,把我們這段時間生產的罐頭。”
“肉乾都帶上。”
“打完這一仗,就地開飯,吃飽了再回來。”
“你的核心任務是製造混亂。”
“讓他們以為後路被徹底抄了。”
“打完就撤,不要跟他們纏鬥,明白嗎?”
“明白!”
陳大年大聲應道。
王悅桐的目光轉向了美械營營長周浩。
“周浩。”
“到!”
周浩上前。
“你的美械營,配屬師部直屬偵察營和所有運輸卡車。”
“所有重機槍、火箭筒、能帶的彈藥,全部裝車。”
“在陳大年的伏擊戰打響的同時。”
“你率領你的部隊,全速前進。”
“沿著另一條小路,給我直插密支那城!”
命令下達到這裡,直站在旁的劉觀龍忍不住開口了。
“師長,這麼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我們的兵力本就不佔優勢,現在還要分兵兩路。”
“一團去打伏擊,戰線拉得那麼長。”
“萬一被撤退的日軍主力纏住。”
“甚至被水路下來的鬼子反包圍,那就危險了。”
“周浩的美械營孤軍深入。”
“去突襲座還有數百人駐守的城市。”
“兵力也太單薄了。”
劉觀龍的擔憂代表了大多數人的想法。
這是軍事上的大忌,分兵。
而且是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進行分兵。
王悅桐轉過身,看著滿臉憂色的劉觀龍。
“觀龍兄,你還是用老方法在算賬。”
“你只看到了兵力的多少,沒看到時間的重要。”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己方部隊的藍色小旗。
“你看,我們的戰術核心,不是兵力。”
“而是‘時間差’和‘心理戰’。”
他把代表陳大年一團的旗子。
放在日軍後衛部隊的撤退路線上。
“當陳大年的炮彈落在這支後衛部隊的頭上時。”
“你覺得他們第一個念頭是甚麼?”
“是原地組織抵抗,跟我們決一死戰嗎?”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不是。”
“他們是正在撤退的部隊,軍心本就不穩。”
“突如其來的炮擊只會讓他們覺得。”
“支那軍的主力已經抄了他們的後路,把他們包圍了。”
“他們的指揮官會怎麼想?”
“他會立刻向正在水路上撤退的渡邊純一求援。”
“報告後路被截斷,遭遇主力伏擊。”
“他會誇大我們的兵力,來減輕自己的責任。”
然後,王悅桐把代表周浩美械營的旗子。
重重插在密支那的城門位置。
“與此同時,渡邊純一在船上接到了求援電報。”
“他會怎麼判斷?”
“他會認為,支那軍的目標,是全殲他的撤退部隊。”
“他根本想不到,我們真正的目標。”
“是他屁股後面那座他以為安全的空城。”
“那麼城裡的守備隊呢?”
劉觀龍追問。
“他們聽到城外的槍炮聲,難道不會出來支援嗎?”
“他們不會。”
王悅桐的回答乾脆利落。
“第一,陳大年的伏擊地點離密支那有段距離。”
“槍炮聲傳到城裡會很模糊。”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
“城裡的守備隊都是些甚麼人?”
“是被拋棄的殘兵敗將。”
“他們只會龜縮在城裡。”
“向上級報告‘城外發現不明數量敵軍’。”
“然後緊閉城門,祈禱我們不是衝著他們來的。”
“他們根本沒有膽量,也沒有意願出城送死。”
“所以,陳大年的一團,不是我的主力,他是‘餌’。”
王悅桐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清晰的軌跡。
“他負責吸引所有日軍的注意力。”
“讓所有人都相信,我們的大部隊正在圍殲他們的後衛部隊。”
“而周浩的美械營,才是真正的‘鉤’。”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密支那的城防圖上。
“他們將趁著所有人都被陳大年吸引的時候。”
“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用最猛的火力,一舉拿下防備最空虛的密支那!”
整個指揮部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大膽到瘋狂的計劃震住了。
環環相扣,利用資訊不對稱和心理博弈。
將有限的兵力發揮出數倍的效果。
王悅桐最後看向周浩,聲音恢復了平靜。
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周浩,我給你下的,是死命令。”
“不管陳大年的伏擊戰打成甚麼樣子。”
“哪怕他那邊全團打光了,你都不要管。”
“我只要個結果。”
“天亮之前,我必須看到我們獨立第一師的旗幟。”
“插在密支那的城頭上。”
“能不能做到?”
周浩身體繃得筆直,他沒有絲毫猶豫。
臉上是種棋手即將進行豪賭時的興奮。
他大聲回答。
“師長放心!”
“天不亮,卑職就把腦袋提來見你!”
“我不要你的腦袋,我要密支那。”
出征的前夜,山谷裡一片肅靜。
車輛的引擎在低沉地預熱。
士兵們在默默地整理行裝。
王悅桐獨自走上山谷旁的高地。
他沒有去送行,只是遙遙望著密支那的方向。
夜色深沉,遠方的群山和天空融為一體,分不出界限。
那是他即將踏入的未知領域。
是他建立自己王國的,第一步。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牛肉乾,慢慢地咀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