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後的山谷並未歸於沉寂。
宴飲的篝火剛剛熄滅。
新的轟鳴便取而代之。
簡易的工棚在山谷的空地上拔地而起。
如同雨後春筍。
從繳獲的日軍卡車上拆下的發動機被臨時改裝。
透過皮帶帶動著臨時的切割和研磨裝置。
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神之淚山谷,在短短一天之內。
從軍事基地變成了一座巨大的。
熱氣騰騰的食品加工作坊。
臨時屠宰場設在山谷下游。
潺潺的溪水帶走了大量的血汙。
士兵和勞工們脫下軍裝,換上短褂。
在血水中來往穿梭。
空氣裡濃郁的肉香取代了硝煙。
但另一種形式的殺戮正在高效進行。
王悅桐將幾名繳獲的日軍技術俘虜帶到了工棚前。
這幾人是工兵,懂得機械原理。
“我要你們造機器。”
王悅桐指著那些從鬼子物資裡翻出的空鐵皮桶和鐵皮箱子。
“能把肉裝進去。”
“然後把蓋子封死的機器。”
“要快,要簡單,要能大規模生產。”
其中領頭的日軍軍曹哆嗦著。
透過翻譯表達了為難:
“將軍閣下……”
“這需要衝壓機床和精密的模具……”
“我們沒有……”
“我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
王悅桐打斷了他。
“敲、打、砸、焊,都可以。”
“我只要結果。”
“做出來,你們能活得像個人。”
“頓頓有白米飯和肉湯。”
“做不出來,就去跟外面那些牛羊作伴。”
另一邊,成片的克欽山民被組織起來。
他們是處理風乾肉條的主力。
巨大的木架被搭建起來。
抹上鹽和香料的肉條被成排地掛在上面。
在山谷的風中緩緩脫水。
這是他們世代相傳的手藝。
如今成了流水線上的工序。
李嵐帶著她的醫療隊。
成了這個巨大作坊裡最忙碌也最矛盾的群體。
她的衛生院,如今是“首席質檢辦公室”。
昔日珍貴的醫用酒精被大桶大桶地用來消毒屠宰工具。
手術刀成了最精細的剔骨刀。
“院長,這批生理鹽水的濃度不夠。”
“用來醃製第一批肉品,恐怕會影響保質期。”
一名護士拿著記錄本,表情嚴肅地向她報告。
李嵐看著不遠處。
士兵們正用原本應該包紮傷口的紗布。
仔細過濾著即將用於熬製肉湯的水源。
她捏著手裡的報告。
紙張的邊緣被她捏得有些捲曲。
昔日用來救人的藥品。
如今的用途是食品新增劑。
原本為了挽救生命的嚴謹流程。
現在是為了保證食物的儲存週期。
她內心五味雜陳。
卻只能面無表情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駁回。”
“讓他們增加鹽的配比,直到符合標準。”
“我們不能拿弟兄們的腸胃開玩笑。”
幾天後。
當山谷裡的生產流程初步走上正軌時。
一支掛著青天白日旗的運輸車隊“恰巧”出現在了山谷入口。
車隊規模不大,只有七八輛美式卡車。
但車身上的徽章表明瞭它們的來路——重慶衛戍總司令部。
帶隊的軍官是個上尉,姓錢。
一見到迎出來的王悅桐。
立刻快步上前,立正敬禮,態度恭敬。
“王師長,卑職奉白副總長之命,前來慰問貴部。”
“聽聞貴部於一線天大破日寇,振我國威。”
“總長特命我等送來批急需物資。”
“錢上尉客氣了。”
“都是自家兄弟,搞這些虛禮做甚麼。”
王悅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他讓進自己的指揮帳篷。
兩人落座。
錢上尉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封沒有抬頭和落款的信。
雙手遞上。
“這是白副總長給您的親筆信。”
王悅桐接過,拆開。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字跡蒼勁有力。
信中先是對“一線天”的勝利大加讚賞。
稱其為“以奇勝正”的典範。
隨後筆鋒一轉,隱晦地提到了。
“友邦物資,事關國體。”
“妥善處置。”
“切勿因小失大,影響大局。”
王悅桐看完,面色如常。
隨手將信紙湊到煤油燈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將其化為灰燼。
“白長官的教誨,我記下了。”
他吹散指尖的灰燼。
然後熱情地拉起錢上尉。
“來來來,錢兄,遠來是客。”
“別總在帳篷裡悶著。”
“我帶你參觀參觀我們這點小小的產業。”
錢上尉被王悅桐拉著,走出了帳篷。
當他看到山谷裡那番工業革命般的景象時。
整個人都呆住了。
遠處,堆積如山的武器彈藥被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
士兵們正在擦拭保養。
近處,無數肉乾掛滿了晾曬架,如同紅色的森林。
工棚裡機器轟鳴。
穿著各色服裝的人們忙碌地處理著肉塊,封裝罐頭。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肉香、香料味和機油味。
“王……王師長,你們這是……”
“窮則思變嘛。”
王悅桐指著那些生產線,語氣輕描淡寫。
“弟兄們要吃飯,總不能坐吃山空。”
“這些牛羊是活物,不好伺候。”
“我就想著把它們換種方式存起來。”
“也方便弟兄們行軍打仗時攜帶。”
他領著錢上尉走到堆放成品的地方。
那裡,用繳獲的日軍帆布袋裝著的牛肉乾堆成了小山。
旁邊是碼放整齊的簡易罐頭。
鐵皮上還印著獨立第一師的簡易戳記。
更遠處,是繳獲的美軍口糧。
同樣被重新打包,看上去像是某種高階貨。
錢上尉看著眼前這壯觀的物資儲備。
嘴巴微微張開,半天說不出話。
他執行過多次運輸任務。
從未見過哪個部隊有如此豐厚的家底。
“這次勞煩錢兄跑一趟,也不能讓你們空手回去。”
王悅桐拍了拍旁邊卡車的輪胎。
“我給白副總長和德公準備了點我們緬北的‘土特產’。”
“不成敬意,還望錢兄務必帶到。”
他朝陳猛招了招手。
陳猛會意,立刻指揮士兵們開始裝車。
兩輛卡車很快被裝滿。
士兵們先是搬上去幾十箱擦拭一新、油光鋥亮的日式重機槍和擲彈筒。
還有幾百支品相完好的三八大蓋。
錢上尉看著這些武器。
已經覺得此行收穫頗豐了。
可接下來的東西,讓他徹底看不懂了。
士兵們又抬上來幾十個大木箱。
木箱外面用英文印著“雪茄”、“威士忌”、“咖啡豆”等字樣。
這些都是從日軍高階軍官的補給裡繳獲的。
包裝精美,一看就價值不菲。
“王師長,這……這些洋玩意兒太貴重了……”
“誒,錢兄這就見外了。”
王悅桐按住他的肩膀。
“武器是給部隊的,是公事。”
“這些小玩意兒,是我個人孝敬白副總長和德公兩位長官的。”
“他們在重慶日理萬機,操勞國事。”
“也得有點東西解解乏不是?”
“這不成敬意,純粹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錢上尉看著那些貼著英文標籤的奢侈品。
再聯想剛才被燒掉的信,心裡甚麼都明白了。
王悅桐這是在用實際行動回應重慶。
他既上繳了戰利品表示服從。
又用這些私人“孝敬”來輸送利益,堵住悠悠之口。
這手腕,哪裡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裝完車,王悅桐又當著錢上尉的面。
把陳猛叫到一邊,大聲商議起來。
“老陳,你看,咱們現在家大業大。”
“武器彈藥堆成了山,肉乾罐頭也吃不完。”
“可咱們師就這麼點人。”
“守著這麼大片家業,我這心裡不踏實啊。”
陳猛立刻接話:
“師長說的是!咱們是缺人手!”
“要不,再跟史迪威將軍那邊申請點補充兵?”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去!”
王悅桐擺了擺手。
“美國人的兵是要經過訓練的,遠水解不了近渴。”
“我看,咱們還得靠國內的弟兄們幫襯。”
他提高了音量。
確保旁邊的錢上尉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樣,你馬上以我的名義給國內的幾個兄弟部隊發電報。”
“川軍的楊森將軍,滇軍的龍雲主席,桂系的部隊也別落下。”
“就說我王悅桐在緬甸發了筆小財。”
“武器裝備和肉罐頭多得用不完。”
“我願意拿這些物資,跟他們換點人手。”
錢上尉聽得心驚肉跳。
拿軍用物資公開換兵員,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師長,這……這不就是挖牆腳嗎?”
陳猛“配合”著問道。
“甚麼挖牆腳,說得那麼難聽!”
王悅桐瞪了他一眼。
“這叫人才交流,叫資源最佳化配置!”
“現在是國難當頭,大家都是為了抗日。”
“他們那邊缺糧缺餉。”
“許多能打的老兵閒置著,甚至要被裁撤,多可惜!”
“我這邊呢,有錢有糧有武器,就是缺能打仗的兵。”
“他們把人送到我這來,我好吃好喝供著。”
“帶他們打最硬的仗,殺最多的鬼子。”
“將來他們部隊需要,這些人隨時可以回去嘛!”
“這是為了共同抗日,是雙贏!互惠互利的好事!”
王悅桐最後拍板:
“就這麼定了。”
“告訴他們,我王悅桐這裡,別的沒有。”
“就是肉管夠,子彈管夠!”
“只要是敢打鬼子的好漢,我都要!”
他轉頭看向已經呆若木雞的錢上尉。
臉上是純粹的笑容。
“錢兄,你看。”
“我這也是為了抗日大業,沒辦法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