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的空氣,被李嵐帶來的緊急報告凍結。
煤油燈的火焰跳動著。
將三個人的影子在帳篷壁上拉得老長。
陳猛臉上的酒意和喜氣被驚駭取代。
他看著桌上那份寫著“口蹄疫”、“大規模腹瀉”字樣的報告。
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李嵐。
最後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王悅桐。
“師長,這……這可怎麼辦?”
“要不,咱們把那些生病的都宰了?”
王悅桐沒有理會陳猛。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片被圈出的草場上輕輕敲擊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李嵐。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立刻行動?”
“這些牛羊就會在山谷裡引發瘟疫,最後全部死光。”
“我們還會惹上天大的麻煩?”
“不是可能,是一定會。”
李嵐的回答沒有半點含糊。
“動物瘟疫的傳播速度超乎想象。”
“我們現在是把火藥桶和火星放在了一起,只差時間。”
“王師長,你必須做出決斷。”
“把它們分散出去,找到足夠大的地方進行隔離放養。”
“去那片草場?”
“讓弟兄們跟土司和英國人開戰,搶塊地盤下來養牛?”
王悅桐反問。
“這是唯一的辦法!”
李嵐強調。
“不,這不是唯一的辦法。”
王悅桐搖了搖頭,他收回在地圖上的手,轉身面對著兩人。
“這甚至不是最好的辦法。”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戰利品清單。
又拿起李嵐的瘟疫報告,將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
“你們都把事情想複雜了。”
王悅桐看著陳猛,問道:
“老陳,你覺得這批牛羊是甚麼?”
“是肉!”
“是咱們的軍糧!”
“是弟兄們接下來一年半載的嚼穀!”
陳猛不假思索地回答。
“錯。”
王悅桐否定了他的答案。
“從它們被我們繳獲的那刻起,它們就不再是單純的肉。”
“它們是兩萬多個需要吃喝拉撒的包袱。”
“是兩萬多個潛在的瘟疫傳染源。”
“是我們目前根本無法承受的後勤負擔。”
他指著李嵐的報告:
“李院長已經告訴我們了,我們沒有能力去‘養’它們。”
“我們沒有足夠的草場,沒有懂行的獸醫,沒有疫苗藥品。”
“強行去養,結果就是李院長說的那樣,竹籃打水一場空。”
“最後連這片山谷都廢了。”
“那……那怎麼辦?”
陳猛徹底沒了主意。
“總不能看著它們死吧?那可是……”
“所以,我們不養。”
王悅桐打斷了他。
“我們要換個思路,把它們從‘負資產’,變回‘淨資產’。”
他看向李嵐,又看向陳猛,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宰。”
“現在就動手,大規模地宰殺。”
“甚麼?”
陳猛和李嵐同時出聲,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師長,您沒說笑吧?”
“這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搶回來的寶貝,就這麼全宰了?”
陳猛急了。
“冷靜點,老陳,聽我說完。”
王悅桐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說的宰,不是讓你們吃光。”
“我問你,活牛活羊是巨大的後勤負擔,但牛肉乾和罐頭呢?”
陳猛愣住了。
“它們不需要吃草,不需要喝水,不會生病,不會引發瘟疫。”
王悅桐繼續解釋。
“它們可以長期儲存,可以方便地運輸。”
“它們是穩定、可靠、價值極高的硬通貨。”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活的、不穩定的、隨時可能崩潰的‘資產’。”
“迅速轉化為穩定保值的‘通貨’。”
“留下一部分最強壯的種牛和種羊,大概千頭左右。”
“這批精華我們可以想辦法找地方精養。”
“其餘的,全部進行加工處理。”
“做成肉乾,做成醃肉,做成罐頭。”
“我們不是沒有繳獲鬼子的罐頭和被服嗎?”
“那些鐵皮桶和鐵皮箱子,現在就是我們的生產工具。”
這個想法太過瘋狂,卻又帶著嚴密的邏輯。
李嵐站在那裡,臉上的焦急和嚴肅變成了震驚。
她是個科學家,她能理解這套邏輯鏈。
消滅瘟疫源頭的最好辦法,就是讓源頭本身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李院長。”
王悅桐轉向她。
“現在,我需要你的專業知識。”
“你的衛生院,暫時改組成‘神之淚山谷食品加工廠’。”
“你,就是廠長兼首席質檢官。”
“我?”
李嵐指著自己,完全沒反應過來。
“對,就是你。”
“我需要你來制定整個流程的衛生標準。”
“怎麼宰殺最乾淨?”
“怎麼放血最徹底?”
“用多少鹽來醃製才能保證不變質?”
“肉乾要風乾到甚麼程度才能長期儲存?”
“這些,你是專家。”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動員所有家屬,招募所有勞工。”
“我給你所有的人力物力支援。”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生產出來的每塊肉乾,每罐罐頭,都必須是安全、衛生的。”
“我不想我計程車兵吃了我們自己做的東西,然後拉肚子。”
李嵐沉默了。
這個任務完全超出了她作為醫生的職責範圍。
但她又不得不承認,在當前這個爛攤子下,這確實是唯一能破局的辦法。
這是場和瘟疫賽跑的行動。
“我需要大量的鹽,大量的香料。”
“大量的乾淨水源,還有一批手腳麻利的屠夫和工人。”
李女士終於開口,進入了工作狀態。
“鹽,我讓部隊去山民那裡高價收。”
“香料,去繳獲的鬼子物資裡找。”
“水,你畫出區域,我派兵給你警戒,保證絕對純淨。”
“人,山谷裡所有沒拿槍的,都歸你調配。”
王悅桐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這件事,比打仗還重要。”
解決了最大的麻煩,王悅桐像是想起了甚麼。
他走到帳篷角落,那裡堆著幾箱美軍補給。
他隨手撬開一箱,從裡面拿出一盒口糧(美軍單兵口糧)。
“老陳,還有這些玩意兒。”
他把那印著英文字母的蠟紙盒子扔到桌上。
“弟兄們的評價怎麼樣?”
陳猛撇了撇嘴:
“咱們的弟兄吃不慣。”
“裡面的餅乾還行。”
“就是那幾塊糖,還有那個肉罐頭,甜得發膩。”
“很多人寧可啃乾糧也不願意吃這個。”
“都說美國人拿糖當飯吃。”
“扔了可惜,放著佔地方。”
王悅桐把玩著那盒子口糧。
“這也是資產,還是滯銷品。”
“既然是滯銷品,那就得想辦法清庫存。”
他踱回桌邊,對陳猛命令道:
“把我們庫存的所有美軍口糧,都給我重新打包。”
“就用繳獲的鬼子帆布袋裝起來,弄得像那麼回事。”
“師長,您這是要?”
陳猛隱約猜到了甚麼。
“賣掉。”
王悅桐說得理所當然。
“緬甸本地那些土司頭人,不是對‘洋玩意’很感興趣嗎?”
“還有國內,重慶那邊。”
“聽說這種美國貨是有錢都買不到的稀罕物。”
“可是……賣給誰?怎麼運出去?”
“這可是史迪威將軍那邊劃撥的物資。”
“私下倒賣,讓美國顧問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陳猛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王悅桐冷笑了一聲:
“誰說我們要自己賣了?”
“誰說我們要收錢了?”
他拉開桌子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份早就寫好的清單。
拍在了口糧盒旁邊。
“白長官的運輸隊,算算日子。”
“也該‘順路’過來看看我們了。”
陳猛湊過去看那份清單,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
“敬贈白長官,李長官土產:”
“上品緬甸水牛肉乾五百斤。”
“風乾羊腿兩百條。”
“美利堅特供點心匣子三百箱……”
清單後面還列著幾百支嶄新的湯姆遜衝鋒槍和幾門完好的日式山炮。
“師長,您這是……”
“這是孝敬,是咱們駐印軍偏師對國內長官的心意。”
王悅桐把清單推給陳猛。
“白長官他們收了東西,總得有點表示吧?”
“我不要他們的法幣,那玩意兒出了國境就是廢紙。”
“我要別的東西。”
王悅桐站直身體,看著帳篷外那片狂歡後逐漸安靜下來的山谷。
“我要人。”
“活生生的人。”
“你馬上去聯絡我們在昆明和重慶的渠道。”
“告訴川軍、滇軍還有桂系的那些老朋友。”
“我王悅桐發了筆橫財,現在富得流油,頓頓吃肉。”
“我手上有吃不完的牛肉罐頭,還有正宗的美國貨。”
“我願意拿這些東西,換他們手裡那些打老了仗。”
“但因為缺糧缺餉快要裁撤的老兵。”
“告訴他們,我不是在挖牆腳,我是在替他們養兵。”
“他們把精銳送到我這裡,好吃好喝供著,上最好的戰場。”
“將來他們需要,這些人還能回去。”
“這是筆雙贏的買賣。”
陳猛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賣軍糧,換老兵。
這個操作,他聞所未聞。
“戰爭,打到最後,打的是甚麼?”
“是後勤,是人口。”
王悅桐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裡迴響。
“現在,我們自己造後勤,再去換人口。”
“老陳,準備發報吧。”
“告訴那些大帥們,我這裡的‘人才市場’,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