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嵐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又看看王悅桐臉上那塊滑稽的黑灰,以及他熬得通紅的眼眶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碰。她沒有反抗,順從地張開嘴,將那口溫度剛好的白粥嚥了下去。
米粥熬得有些稀,火候也並不均勻,但那股糧食的香氣,混雜著眼前男人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硝煙味,卻成了世間最安神的湯藥。
醫療室裡很安靜。
王悅桐一勺一勺地喂著,動作笨拙,甚至有幾次差點灑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專注於手裡的碗和勺,神情專注得像是在校準炮兵陣地的射擊諸元。
李嵐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著。
她看著這個男人,他總是用玩世不恭和冷酷無情的外殼包裹自己,此刻這層外殼卻因為笨拙的照顧而裂開了細微的縫隙,露出了裡面那份被隱藏得很好的疲憊與緊張。
一碗粥很快見底。
王悅桐把空碗重重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發出的聲響讓他自己都皺了下眉。
他站起身,用他一貫的命令口吻說道:“喝完了就好好躺著,外面事情多,別給我添亂。”
他轉身要走,衣角卻被一隻虛弱無力的手拉住了。
“師長,勞駕,坐近些。”李嵐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清明。
“想喝水?還是哪不舒服?我叫衛生員進來。”王悅桐沒有回頭,語氣裡帶著不耐煩,似乎想盡快逃離這間讓他手足無措的病房。
“不,”李嵐搖了搖頭,另一隻手從枕邊摸索著,拿起了自己的聽診器,“是給你聽診。”
王悅桐的身體僵住。他轉過身,看到李嵐舉著那冰冷的金屬物件,臉上帶著種醫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靜。
“胡鬧甚麼,我身體好得很,能扛著你跑八里地。”他試圖用玩笑話搪塞過去。
李嵐沒有笑,只是堅持地舉著聽診器。“轉過去。”
王悅桐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磨蹭了半天,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轉過身,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
冰涼的聽診器探頭貼上他後心位置的面板,激得他背部肌肉瞬間繃緊。
咚咚……咚咚……咚咚……
強勁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膠管清晰地傳進李嵐的耳朵裡,那頻率快得像戰場上急促的鼓點,充滿了焦慮與不安。
“心跳過速,節律不齊。”李嵐的聲音平穩,像在宣讀一份診斷報告,“呼吸短促,胸腔共鳴音沉悶,這都是長期精神高度緊繃,睡眠嚴重不足的表徵。”
她將聽診器緩緩移動,繼續說道:“你昨晚根本沒睡吧?就一直坐在這張椅子上。別否認,椅子上有你軍服上菸草的味道。還有,你鎮壓俘虜騷亂的時候,開了十一槍,我聽見了。你的手很穩,但你的心跳騙不了人。”
王悅桐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那小小的聽診器探頭烙穿了,所有偽裝起來的冷靜,都被這帶著體溫的診斷戳破。
“王師長,你以為你能騙過所有人,但你騙不過一個好醫生。”李嵐收回聽診器,聲音裡多了些別的情緒,“你的病,比我的重。”
“我沒病。”王悅桐猛地想站起來,想逃離這種被看穿的感覺。
一隻手卻從身後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氣不大,卻讓他無法掙脫。
李嵐將聽診器扔到一邊,從床上坐起身,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的側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研究過你的病歷,你需要的不是奎寧,也不是磺胺。你用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和損益表,給自己建了一堵牆,你以為那很堅固,可牆後面的人,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她的話,每個字都敲在王悅桐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勝利,不是更多的俘虜,也不是更多的生意。”
李嵐主動湊上前,在他錯愕的目光中,伸出雙臂,從身後輕輕抱住了他。她的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衣,能感受到他僵硬的肌肉和那快得離譜的心跳。
“你的藥,”她在他的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是我。”
王悅桐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習慣了算計,習慣了交易,習慣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用這種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撞開他所有的心防。
帳篷裡的氣氛,從緊張到曖昧,最終歸於溫情。
他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下來,沉默了許久,最終,他反手握住李嵐的手,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緊緊擁住。
清晨的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進來,給相擁的兩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空氣裡是粥的米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寧靜而美好。
然而,這亂世中難得的靜謐,被一聲粗暴的闖入和急促的報告徹底撕碎!
“師長!”
王大炮滿臉怒火地衝了進來,他甚至忘了敬禮,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火氣。
“英國佬不當人子!他們封鎖了我們從利多那條線運過來的藥品和補給!就扣在他們的防區裡,不讓過!”
王悅桐擁著李嵐的動作停住,他抬起頭,臉上的溫情還未完全褪去。
王大炮沒注意到這些,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繼續吼道:“他們派人傳話,說懷疑我們神之淚山谷爆發了來源不明的‘大規模殺傷性病菌’,為了‘盟軍安全’,要派他們的皇家醫療隊進駐,‘協助’我們控制疫情!還說在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前,我們的所有物資都要經過他們的檢查和批准!這他媽是協助嗎?這就是要派監軍,要斷我們的糧道,要往咱們脖子上套繩子!”
帳篷內的溫暖,被這訊息炸得粉碎。
王悅桐緩緩地、輕輕地推開懷裡的李嵐。
他站起身,轉過去。
當他再次面向王大炮時,臉上剛剛浮現的那點溫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讓所有敵人都膽寒的,冰冷的,帶著興味的冷笑。
他轉身對王大炮說:“去,把咱們繳獲的鬼子軍服和旗幟都找出來。既然英國紳士想玩,老子就陪他們玩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