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進指揮所。巨大的沙盤上，代表著日軍第十八師團的紅色小旗，已經陷入了代表著獨立第一師的藍色小旗的重重包圍之中。
那七個被拔掉的後勤點，被插上了黑色的叉子，醒目而又猙獰。
“觸手已經斬斷，絞索也已經布好。現在，就等這頭豬，自己走進屠宰場了。”
王悅桐拿起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胡康河谷中央那片開闊的盆地。
那裡，就是他為田中新一準備的，最後的墳場。
“根據我對田中新一這個人的研究，”
王悅桐的腔調，像個研究昆蟲的學者，“他是個典型的，固執、驕傲，而且極度迷信大和魂的帝國軍人。後路被斷，他不會撤退，更不會投降。他只會覺得這是奇恥大辱，然後，集結他所有的力量，來找我拼命。”
他抬起頭，看著王大炮和周浩。
“他會認為，我們只是一群會搞偷襲的耗子，只要他的主力部隊發動雷霆一擊，就能輕易把我們碾碎。所以，他一定會來。”
“我的計劃很簡單。”王悅桐的指揮棒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周浩，你的炮兵，給我把所有的炮彈，都對準這片盆地的入口和兩側高地。我要你，能把這片地方，犁平三遍！”
“是！”周浩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王大炮，”王悅桐又轉向另一邊，“你的任務，不是衝鋒。是勾引。”
“勾引？”王大炮一愣。
“對。我要你的一營，偽裝成我軍主力，去主動攻擊日軍的先頭部隊。要打得兇，但又要打得亂，要打得像一群沒有章法的土匪。要讓他田中新一覺得，我們就是一群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只要他一發狠，就能把我們全殲。”
“師長，這……這不是讓弟兄們去送死嗎？”王大炮急了。
“送死？”王悅桐笑了，“我甚麼時候做過賠本的買賣？我只要你，把他引到這裡。”他用指揮棒，重重地點著那片盆地，“只要他們一頭扎進來，周浩的炮彈，就會讓他們知道，甚麼叫‘天降正義’。”
“然後，二營、警衛營，所有能動的部隊，從四面八方，給我壓上去！就一個字，吃！把他們連人帶槍，連皮帶骨，全都給我吃幹抹淨！”
王悅桐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狂熱的，屬於賭徒在看到最終底牌時的神采。
指揮所裡的氣氛，被他徹底點燃。所有軍官都呼吸急促，血脈僨張。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日軍精銳的第十八師團，在這片山谷裡灰飛煙滅的壯麗景象。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監聽的報務員，突然摘下耳機，神色古怪地站了起來。
“報告師長！”
“講。”王悅桐正沉浸在自己完美的計劃中，頭也沒回。
“我們……我們設在敵後方的七號監聽站，截獲了一段日軍的加密通訊。雖然破譯不出來，但是，裡面反覆提到了一個番號……‘關東軍防疫給水部’。”
“防疫給水部？”王悅桐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只是隨口重複了一句。
但下一秒，他整個人，就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閃電，劈中了。
那個笑容，僵在了他的臉上。
那種屬於勝利者的，指點江山的狂熱，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寒意。
指揮所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師長身上那突如其來的變化，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不解地看著他。
關東軍防疫給水部。
這個名字，對於這個時代的所有人來說，都平平無奇。
但對於王悅桐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來說，這七個字背後，代表著人類歷史上最黑暗，最醜惡，最滅絕人性的罪孽。
731部隊！
“他媽的……”王悅桐的嘴裡，無意識地，吐出了兩個字。
田中新一這個老狗，他輸不起！
他打不贏堂堂正正的戰爭，竟然要用這種手段！
他瘋了嗎？
在這緬甸的叢林裡搞細菌戰？
他想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獄嗎？
“師長？你怎麼了？”陳猛看著王悅桐那瞬間變得慘白的臉，擔憂地問道。
王悅桐沒有回答他。
他猛地衝到那名報務員面前，一把搶過記錄電文的本子，死死地盯著那幾個漢字。
防疫給水部……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時間，地點，人物……所有的線索，像無數紛亂的絲線，在他的腦海裡糾纏，然後，被他那超越時代的知識，瞬間理清。
他想起來了。
歷史上，日軍確實在滇緬戰場上，進行過小規模的細菌戰實驗！
其中，最主要使用的，就是傷寒桿菌和霍亂弧菌！
透過汙染水源，製造大規模的瘟疫！
“水源……”王悅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了那場滑稽的歡迎儀式，想起了劉承志和林慧。
他們是從重慶來的，他們一路北上，經過了哪些地方？他們有沒有可能……
不，不對。目標不是他們。
目標是自己的部隊！
是這山谷裡，近萬人的生命！
“陳猛！”王悅桐的聲音，變得嘶啞而又尖利，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到！”
“馬上去查！我們山谷裡所有飲用水的源頭！立刻！現在！”
“再去！把李醫生給我找來！不，是扛來！讓她立刻帶上她所有的檢測裝置！”
王悅桐的命令，又快又急，讓所有人都懵了。
“師長，這……這到底怎麼了？”王大炮抓著腦袋，完全跟不上節奏。
“別他媽廢話！執行命令！”王悅桐第一次，對著他最信任的部下，發了火。
他衝回沙盤前，看著那個為日軍準備好的，完美的屠宰場，眼中卻再也沒有了半分得意。
一場看不見的，比槍林彈雨更可怕一萬倍的戰爭，已經悄無聲息地，打響了。
很快，臉色依舊蒼白的李嵐，被兩個士兵半扶半架地帶了進來。
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裝著各種玻璃器皿和試管的木箱。
“王悅桐！你又發甚麼瘋！”她掙開士兵，憤怒地質問。
王悅桐沒有理會她的質問。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拖到沙盤前，用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神之淚山谷上游的那條河流上。
“李醫生！我問你！如果有人，在我們的水源上游，投入了大量的傷寒桿菌，我們需要多久，才能檢測出來？！”
傷寒桿菌？
李嵐愣住了。
作為一個在美國接受過最正規醫學教育的醫生，她當然知道這是甚麼。
但她不明白，王悅桐，這個在她眼裡只懂殺人放火的戰爭販子，怎麼會知道這種專業到極點的醫學名詞？
“你……你怎麼會……”
“我問你需要多久！”王悅桐的吼聲，幾乎要掀翻指揮所的屋頂。
李嵐被他那猙獰的，充滿了恐懼和暴戾的神情嚇到了。
她下意識地回答：“培養菌株，在顯微鏡下確認，最快……最快也要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王悅桐喃喃自語，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十二個小時，足夠讓整個山谷裡所有人都喝下被汙染的水。
足夠讓一場毀滅性的瘟疫，在這近萬人的封閉環境中，徹底爆發。
到那個時候，別說吃掉第十八師團了。
他的獨立第一師，會變成一座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王悅桐猛地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佈滿了血絲。
他看著李嵐，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
“李醫生，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現在，立刻，給我去檢測所有的水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話。
“從現在起，全師進入最高衛生緊急狀態！這不是演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