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淚山谷的野戰醫院,第一次迎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櫻井惠子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地架著,強行拖進了傷兵營。
這裡沒有審訊室的陰暗,沒有刑具的冰冷。這裡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病人痛苦的呻吟聲。
“放開我!你們這群魔鬼!”櫻井惠子瘋狂地掙扎著。
王悅桐跟在後面,像個悠閒的導遊。他對李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醫生,麻煩你,為我們這位來自大日本帝國的貴客,介紹一下你的病人們。”
李嵐的身體在發抖,她看著王悅桐那張帶著淺笑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個人比魔鬼還要可怕。
但她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
她走到一個病床前,床上躺著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
男孩的右腿,從膝蓋以下,空空如也。
“這是阿虎,昨天從林子裡撿回來的。他住的村子,被你們的軍隊‘掃蕩’了。他的腿,是被你們飛機扔下的燃燒彈,活活燒斷的。為了保住他的命,我只能給他截肢。”李嵐的聲音毫無起伏,像在唸課本。
櫻井惠子停止了掙扎。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男孩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上。
他們繼續往前走。
“這位大嬸,她的兩個兒子,因為被懷疑是游擊隊,被你們的憲兵隊抓走。回來的時候,就成了兩具被泡在水牢裡,渾身浮腫的屍體。她受不了刺激,瘋了。”
床上的女人,正抱著一個枕頭,喃喃地叫著“狗蛋”、“鐵牛”,時而哭,時而笑。
“這個……”李嵐指著一個全身裹滿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人,“他是個獵人。他撞見了你們的部隊,在拿活人,練習刺殺。他想去報信,被打了一槍,從山崖上滾了下來。全身百分之七十燒傷,能不能活下來,看運氣。”
紗布下,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櫻井惠子。那裡面,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化不開的仇恨。
櫻井惠子一步一步地走著。
她的腳下,像踩著燒紅的烙鐵。
每一個病床,都是一個控訴。
每一個呻吟,都是一把尖刀。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這是一場聖戰,是為了解放亞洲人民,是為了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天皇計程車兵,是世界上最勇敢、最文明的軍隊。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在無聲地,撕碎她的信仰。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引以為傲的帝國榮耀,在這些血淋淋的現實面前,變得滑稽、可笑,而且……無比骯髒。
終於,她被帶回了指揮所。
王悅桐坐在椅子上,正用一把瑞士軍刀,慢條斯理地削著蘋果。
“參觀得怎麼樣?”他頭也不抬地問。
櫻井惠子沒有回答。她像一尊石雕,呆立在原地。
王悅桐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旁邊的李嵐。李嵐搖了搖頭,別過了臉。
王悅桐也不在意,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
“李醫生心善,見不得這些。不過沒關係,接下來,我們看點技術性的東西。”
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檔案,丟在了桌子上。
“這是我們前幾天,從一個日軍信使身上繳獲的。本來以為是甚麼作戰計劃,結果開啟一看,嘿,是個驚喜。”
檔案是日文書寫的。紙張微微泛黃,邊角帶著磨損,上面蓋著鮮紅的“軍事絕密”印戳。
標題是——《關於在克欽山區實施“淨化作戰”的初步構想》。
櫻井惠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顫抖的手,開啟了那份檔案。
“……利用當地的雨季特點,在主要水源地,投放傷寒、霍亂等烈性病菌,以引發大規模瘟疫……”
“……系統性地破壞當地原住民的糧食儲備,焚燒田地,製造區域性饑荒,使其喪失抵抗能力……”
“……必要時,可對部分割槽域,實施無差別化學武器打擊,以測試‘赤筒’、‘綠筒’在叢林環境下的實戰效果……”
一行行冰冷的鉛字,像一把把燒紅的鐵錐,狠狠刺進她的眼睛裡。
她的大腦,一片轟鳴。
這不是聖戰!
這不是解放!
這是滅絕!這是比任何屠殺都更加惡毒、更加徹底的種族滅絕!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王悅桐。
她希望,她能在那個男人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欺騙和偽裝。
但是,沒有。
王悅桐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映出的,是她此刻比死人還要難看的臉。
“天皇陛下……萬歲……”
櫻井惠子喃喃地吐出這幾個字,那曾經支撐著她的一切,讓她無畏死亡的信仰,在這一刻,發出了清脆的、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她兩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王悅桐看著昏死過去的櫻井惠子,撇了撇嘴,把最後一口蘋果塞進嘴裡,連核都嚼碎了嚥下去。
他轉頭,看向旁邊臉色慘白、嘴唇緊抿的李嵐,和一臉震驚、還沒完全消化這一切的陳猛。
“好了,垃圾清理完畢。”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噼裡啪啦一陣脆響。
“老陳,發報。告訴史迪威那個老狐狸。”
王悅桐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奸商看到肥羊時,特有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就說,我們不僅挫敗了一起針對盟軍指揮部的重大恐怖襲擊,還活捉了日本帝國陸軍參謀本部直屬的王牌特工,‘花蝶’。”
“讓他準備好贖金。咱們幽靈旅的‘工業升級’,還缺一大筆啟動資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