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井惠子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王悅桐在她面前站定,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足以讓任何女人心頭髮慌的笑容。
“這位同學,你叫櫻井惠子,對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磁性。
“是……”櫻井惠子的聲音細若蚊蚋,頭埋得更深了。
“我看你登記的資料,說你念過教會學校,中、英、日文都會?”
“是……是的。”
“很好。”王悅桐打了個響指。
“我這指揮所裡,亂得跟狗窩一樣。各種檔案,中文的,英文的,堆得滿地都是。”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那溫熱的氣息幾乎吹到了櫻井惠子的耳朵上。
“正好缺一個幫我整理檔案、端茶倒水的秘書。”
“我看,就你了吧?”
清晨。
陳猛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一頭撞進了指揮所。
門框被他撞得嗡嗡作響。
“旅長!”
他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你瘋了不成?!讓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當你的秘書?!”
陳猛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青筋暴起,那表情活像是自家養了多年的白菜,被一頭來路不明的豬給盯上了。
“她要是鬼子的探子怎麼辦?在你茶裡下毒怎麼辦?趁你睡覺給你一刀怎麼辦?!”
王悅桐正翹著二郎腿,拿一根小木棍剔著牙,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響。
他慢悠悠地把木棍從嘴裡拿出來,吹了吹上面的碎屑,眼皮都沒抬一下。
“嚷嚷甚麼?一大早的,影響我消化。”
“消化?!”陳猛氣得原地轉了兩圈,差點把腳下的地板踩穿,“等她把你毒死了,你就消化到閻王爺肚子裡去了!”
“老陳啊。”王悅桐終於坐直了身子,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拍了拍身邊的椅子,“來,坐下說。”
他給陳猛倒了杯水,推過去。
“我問你,甚麼地方最安全?”
陳猛一愣,想都沒想:“那還用說?當然是咱們指揮所!”
“錯了。”王悅桐搖了搖手指,臉上露出一種“你還太年輕”的欠揍表情。
“最安全的地方,是敵人的眼皮子底下。”
“這叫甚麼?這叫‘燈下黑’。你把一根釘子藏在被窩裡,它早晚得扎你一下。可你要是把它捏在手裡,它除了讓你手心冒汗,還能幹啥?”
陳猛聽得一愣一愣的,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再說了。”王悅桐往後一靠,重新翹起二郎腿,臉上掛起了那種標誌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這麼個大美人,天天在眼前晃悠,端茶倒水,紅袖添香。養眼,提神,醒腦!工作效率都提高了你信不信?這叫人性化管理,懂嗎?格局,要開啟!”
陳猛的臉,憋成了豬肝色。
歪理!
全他孃的是歪理!
可他偏偏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怯生生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櫻井惠子。
她換上了一身灰布學生裝,雖然樸素,但更襯得她身段纖細,面容清麗。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剛泡好的茶杯。
“旅……旅長……”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顫音,像是受驚的小鹿。
她低著頭,不敢看屋裡的兩個人,邁著小碎步走進來。
結果腳下一絆,身體一個踉蹌,手裡的托盤眼看就要飛出去。
“小心!”
陳猛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王悅桐卻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只見櫻井惠子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腰肢以一個極其協調、卻又顯得很笨拙的姿態扭了一下,右手閃電般地扶住了傾斜的托盤邊緣。
滾燙的茶水灑出來一些,燙在她的手背上,瞬間就紅了一片。
她疼得“嘶”了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是先把托盤穩穩地放在了桌上。
整個過程,快得像電影裡的慢動作。
尋常人家的姑娘,早就尖叫著把托盤扔了。
而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躲,而是穩住。
漂亮。
王悅桐在心裡,無聲地喝了聲彩。
這一下腰腹力量和瞬間的反應速度,沒練過十年八年的柔道或者劍道,根本做不出來。
可她偏偏又把後續的動作,演得那麼柔弱,那麼楚楚可憐。
“哎喲,我的秘書同志,你沒事吧?”
王悅桐“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一臉緊張地抓住她的手,看著那片燙紅的面板,滿臉心疼。
“快快快,去讓李醫生給你抹點藥!燙壞了這麼漂亮的小手,我上哪兒再找一個去?”
他的動作輕佻,言語曖昧。
櫻井惠子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觸電般地把手抽了回來,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猛在旁邊看得直翻白眼,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會忍不住把旅長和這個日本娘們一起捆了扔進山谷外的河裡。
等陳猛走後,王悅桐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冰冷的玩味。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抿了一口。
“惠子小姐,你很怕我?”
“不……不是的,旅長……”櫻井惠子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那就好。”王悅桐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旁邊一堆小山似的、亂七八糟的檔案。
“看到沒?這些,都是你的工作。中文的、英文的,分門別類,給我整理好。”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我去開個會。回來之前,我要看到一個乾淨整潔的指揮所。做得到嗎?”
“嗨……是!我……我盡力!”櫻井惠子像是接到了甚麼了不得的任務,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副認真的模樣,像極了一個剛步入職場的菜鳥。
王悅桐看著她,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在他轉身的瞬間,櫻井惠子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睛,緩緩抬了起來。
那裡面,哪還有半分的柔弱和驚慌。
只剩下一種毒蛇般的、冰冷的審視。
她看著王悅桐的背影,又掃了一眼桌上那杯他剛剛喝過的茶。
她知道,自己的第一輪試探,失敗了。
這個男人,比情報裡描述的,還要難纏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