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傳來。
孫振邦只看了一眼那幾個正在用石磨研磨原料的工人,和地上那些黑乎乎、粗細不均的粉末,就再也忍不住了。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王悅桐的鼻子,因為激動,聲音都在發顫。
“你管這個叫火藥?這就是一堆拌了硫磺的炭末!”
“配比不明,研磨不精,純度不夠,連最基本的乾燥和鈍化都沒有!這東西打出去,一半的能量都變成了黑煙!威力連鞭炮都不如!”
“槍管裡的殘渣,能把膛線都堵死!”
“最致命的是,它的燃速極不穩定!運氣不好,不是推不動子彈,是直接在你的槍膛裡炸開!”
他一口氣吼完,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劉師傅,痛心疾首。
“你們!你們這是在草菅人命!是在謀殺自己的弟兄!”
“你個老東西,你懂個屁!”劉師傅終於炸了,唾沫星子噴了孫振邦一臉。“老子玩了一輩子鐵,打了半輩子仗!沒你的時候,我們照樣打鬼子!你一個耍嘴皮子的秀才,跑我們這兒指手畫腳?你算老幾!”
“你!你……愚昧!頑固不化!”孫振邦氣得渾身發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好了好了,都消消氣,消消氣。”
王悅桐笑呵呵地走上前來,一手一個,把兩個快要打起來的老頭拉開。
他先是對著劉師傅使了個眼色,然後轉向孫振邦,一臉的誠懇和愧疚。
“孫教授,您罵得對!我們就是一群土包子,啥也不懂,瞎搞!”
“您看,我們這不就是知道自己不行,才滿世界貼告示,想請您這樣的神仙來指點迷津嘛!”
他拉著孫振邦,走到一排剛組裝好的“幽靈一型”衝鋒槍前。
“您看看這個。我們自己琢磨出來的,醜是醜了點,但好歹也能連發了。”
孫振邦的目光落在那幾支粗糙的衝鋒槍上,他拿起一支,掂了掂,又拉了拉槍栓。金屬摩擦的聲音乾澀而滯重。
“暴殄天物!”他放下槍,又吐出四個字。“用這麼好的鋼材,就做出這種連燒火棍都不如的東西?”
王悅桐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所以說,缺了您不行啊!”
他湊到孫振邦耳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甚麼天大的秘密。
“教授,不瞞您說,我這兒,要錢有錢,要裝置有裝置,要人……也有幾千條不怕死的漢子。”
“可我缺一樣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缺這個。”
“我需要一個能把這些鐵疙瘩,變成真正神兵利器的腦子。一個能讓我們的火藥,威力大十倍的腦子。”
孫振邦愣住了。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軍閥的蠻橫和惱羞成怒。但他看到的,卻是一張寫滿了“求知若渴”的臉。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一個學富五車的夫子,碰上了一個不學無術,但家裡有金山銀山,還非要拜你為師的土財主。
你鄙視他,但又忍不住對那座金山動心。
孫振邦的專業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他一輩子都在跟公式和化學反應打交道,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質疑他的專業能力,以及看到外行把他的專業搞得一團糟。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幾臺在角落裡吃灰的嶄新車床,一股鬱結之氣堵在胸口。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下巴一揚,那股屬於頂尖學者的傲氣又回來了。
“不是我誇口!”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給我足夠的人手和材料!再把這些破爛玩意兒全都交給我管!”
“一個月!”
“我讓你看看,甚麼才叫真正的火藥!”
“威力,至少提升三成!成本,給你降低一半!”
他說得擲地有聲。
劉師傅在旁邊聽得直撇嘴,一臉的不信。陳猛也覺得這老頭在吹牛。
然而,王悅桐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響徹整個廠房。
“好!”
他轉身,對著廠房裡所有目瞪口呆的工匠和士兵,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我宣佈!從現在起,成立‘幽靈旅技術研發部’!任命孫振邦教授,為我部第一任技術長!全權負責兵工廠所有技術研發工作!”
“他的話,就是我的話!誰敢不聽,軍法從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空白委任狀,刷刷幾筆寫上孫振邦的名字,又從脖子上扯下自己的私章,重重地蓋了上去。
然後,他把這張還帶著體溫的委任狀,鄭重地塞到了孫振邦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裡。
“孫教授,”他握住孫振邦的手,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從今天起,我這幾千弟兄的身家性命,還有我們能不能在這片林子裡活下去,就拜託您了!”
孫振邦捏著那張委任狀,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裡的光。
他忽然感覺,自己不是被一個軍閥綁架了。
而是被一個瘋子,拉上了一艘要駛向未知深海的船。
這艘船,破破爛爛,但發動機,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