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淚”山谷的清晨,霧氣尚未完全散去。
練兵場上,整整兩個營計程車兵,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面板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汗光。
“一!二!三!四!”
口號聲如同一道,響徹山谷。
這些曾經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潰兵,在充足的肉食和嚴苛的訓練下,不過半月,已然脫胎換骨。
他們眼神銳利,體格精壯,腰桿挺得筆直如槍,再無半分喪家之犬的頹氣。
陳猛站在高處,看著這熱火朝天的一幕,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團座,您瞧瞧,這精氣神,跟咱們剛進山的時候,簡直是兩個樣!”
他身邊的王悅桐,卻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靠在一棵大樹上,嘴裡叼著根不知名的草莖。
“還行吧,勉強能看了。”
“就是不知道拉出去,能挨小鬼子幾槍。”
陳猛早已習慣了自家團長這副嘴上嫌棄、心裡門兒清的德性,嘿嘿一笑,正想再說甚麼。
“嗚——嗚——”
山谷最高處的瞭望塔上,突然響起了淒厲到刺耳的號角聲!
那是最高階別的警戒訊號!
練兵場上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的動作都在同一秒凝固,然後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迅速而有序地奔向各自的武器架,尋找掩體。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沒有一絲慌亂。
“怎麼回事?”陳猛臉色劇變,手已經按住了腰間的槍柄。
王悅桐也站直了身體,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倦意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慵懶褪去,只餘下冰冷的銳光。
他抬頭望向天空。
一個銀色的斑點,正在雲層下盤旋,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不是日本人的飛機。”
王悅桐的視線鎖死那個銀點,“塗裝不對。”
山谷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王德發的人馬也從寨子裡衝了出來,一個個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驚恐地望著天空那個陌生的鐵鳥。
那架飛機在山谷上空盤旋了兩圈,像是在審視自己的領地。
它沒有降低高度,更沒有開火。
就在所有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飛機的腹部,突然開啟了幾個艙門。
緊接著,幾個巨大的黑點,被從空中推了下來。
“隱蔽!”
陳猛下意識地大吼。
但預想中的爆炸並未發生。
那幾個黑點在空中綻開,化作一朵朵紅白相間的巨大花朵,慢悠悠地朝著山谷中心的一片空地飄落。
是降落傘!
“美國人……”
王悅桐吐掉嘴裡的草莖,低聲自語。
他知道,自己撒出去的那顆種子,終於長出了果實。
空投物資被迅速取回。
當厚實的帆布被匕首劃開,裡面的東西暴露在陽光下時,周圍計程車兵們,發出了一陣無法抑制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嶄新的M1卡賓槍,槍身的胡桃木泛著溫潤的油光。
冰冷沉重的湯姆遜衝鋒槍,黑洞洞的槍口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一箱箱碼放整齊的軍用牛肉罐頭,黃色的標籤在士兵們眼中,比澄黃的黃金還要迷人。
還有磺胺粉、奎寧、壓縮餅乾……
“我的老天爺……”
一個老兵顫抖著手,撫摸著一支M1卡賓槍,那神情,像是撫摸著失散多年的親兒子,眼眶瞬間就紅了,“半自動的……這玩意兒,一個能頂咱們以前一個班!”
陳猛的呼吸也變得粗重,他抓起一把湯姆遜,感受著那堅實冰冷的分量,激動得滿臉通紅。
“團座!發財了!咱們這回真的發財了!美國人這是把咱們當親兒子待啊!”
士兵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之前的緊張壓抑一掃而空,只剩下最純粹的狂喜。
王悅桐卻沒有理會那些武器和物資。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被單獨包裹,由特殊防水帆布製成的檔案袋上。
他走過去,親自解開繩索,從裡面取出一沓檔案。
最上面,是一封用英文列印的信件,落款處,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約瑟夫·史迪威。
信的措辭帶著典型的軍人式直接。
史迪威在信中高度讚揚了“王悅桐上校及其英勇的部下”,稱他們提供的地圖是“來自上帝的禮物”,挽救了“數千名盟軍士兵的生命”,並希望能夠與他建立“長期、穩定且富有成效的合作關係”。
陳猛湊過來看了一眼張順磕磕巴巴的翻譯,更是喜不自勝。
“團座!太好了!史迪威將軍看重我們了!有了美國人的支援,咱們還怕個鳥!”
王悅桐沒有說話,他翻開了信的最後一頁。
那裡的字句,讓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為便於後續的物資援助與作戰行動協調,我已派遣一支由戰略情報局(OSS)霍爾姆斯少校率領的特別聯絡小組,攜帶大功率電臺,預計於一周內,透過地面滲透抵達貴部所在位置。望予以接洽。”
陳猛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他或許不明白OSS是甚麼,但他聽懂了“聯絡小組”和“抵達貴部”的意思。
“團座,這……這是要派人來監視咱們?”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監視?”
王悅桐笑了,“說得那麼難聽。人家是來‘指導’和‘協助’的。”
他將信紙摺好,塞回口袋。
周圍計程車兵還在為新武器而歡呼,陳猛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美國人的援助,從來不是免費的午餐。
這支即將到來的聯絡小組,就像一雙眼睛,會死死地盯住他們的一舉一動。
而他們這個山谷裡,藏著太多不能被外人看到的秘密。
那座能換來金山銀山的翡翠礦。
那個已經被徹底洗腦,唯王悅桐馬首是瞻的日本地質專家小林。
還有名義上已經“結盟”,實際上已經淪為打手和苦力的,王德發那四千匪軍。
這些東西一旦暴露,他們這個剛剛有點起色的“獨立王國”,在美國人眼裡,瞬間就會從“敵後英雄”,變成一個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地方軍閥”。
到那時,別說援助,不派飛機來把他們炸平都算是客氣的。
“團座,怎麼辦?”陳猛的聲音裡滿是焦急,“要不……咱們換個地方?或者乾脆就說沒收到信,不見他們!”
“不見?”王悅桐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是想讓天上的飛機,下次扔下來的不是罐頭,而是炸彈?”
他走到陳猛身邊,拿起那支嶄新的M1卡賓槍,拉了一下槍栓。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悅耳動聽。
“老陳,做生意,得有做生意的樣子。”
“投資人要來實地考察專案了,咱們總不能把人家關在門外吧?”
陳猛被他說得一頭霧水:“甚麼投資人?甚麼專案?”
王悅桐沒有解釋。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張張因為得到新武器而興奮不已的臉,臉上的懶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留任何商議餘地的決斷。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第一,從現在起,礦場所有采掘活動全部停止!小林和他的團隊,全部轉移到後山的山洞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所有礦洞入口,給我偽裝起來,兩天之內,我要讓那裡看起來就像一片從來沒人動過的荒地!”
“第二,通知王德發,讓他的人把身上的匪氣都給我收起來!所有搶來的、五花八門的破爛武器全部上繳入庫!換上我們淘汰下來的國軍軍服!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土匪,是我們在本地招募的‘克欽抗日後備隊’!”
“第三!”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把剛到手的這些寶貝,先藏起來一半!所有人,換上我們最破爛的軍裝!營地裡那些多餘的帳篷和物資,也給我收起來!我要讓一個星期後到來的美國朋友們看到,我們是一支在怎樣艱苦卓絕的環境下,堅持與日本人戰鬥的英雄部隊!”
一系列命令,清晰而果決。
陳猛呆呆地看著自家團長,腦子裡一片轟鳴。
拒絕?
躲避?
這位團長的腦回路,根本就和正常人不一樣!
他不但不躲,反而要主動迎上去,演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戲給美國人看!
王悅桐下達完命令,將手裡的M1卡賓槍拋給陳猛,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老陳,去幹活吧。”
“記住,咱們這次路演,一定要把PPT做得漂亮點。這樣,下一輪的投資,才會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