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
這三個字從扎卡嘴裡吐出來,像三塊冰坨子,砸得山谷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陳猛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遠處那片規模龐大的寨子,寨牆上影影綽綽的人影,還有那些高高豎起的瞭望塔,都散發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兇悍氣息。
那不是一個村落。
那是一座盤踞在山谷裡的軍事堡壘。
“團座……”陳猛的聲音乾澀,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我們……我們好像闖到別人家廚房裡了。”
王悅桐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低頭看著手裡那塊依舊溼漉漉的翡翠原石。
那抹鮮活的綠色,在他眼中彷彿燃燒了起來。
“扎卡,這個王德發,有多少人?用的甚麼傢伙?”
王悅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任何情緒。
扎卡渾身一抖,對王德發的恐懼似乎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他哆哆嗦嗦地回答:“很……很多人!卡瓦族所有男人加起來,都不夠他塞牙縫的。我聽逃出來的人說,他手下有……有快四千人!”
四千人。
這個數字讓陳猛的心臟狠狠一沉。
他們滿打滿算,能喘氣的,不過一千二百人。
三倍以上的兵力差距。
“他們有槍,很多槍!”扎卡的比劃開始變得激動,“有英國人那樣長長的槍,還有他們自己做的,會噴火的土槍!他們搶走了我們部落所有的鹽和鐵器,每年雨季前都會來抓人,男人當奴隸,女人……”
扎卡說不下去了,黝黑的臉上滿是痛苦和仇恨。
“團座,此地不宜久留!”
陳猛猛地拽住王悅桐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急切,“我們必須馬上撤出去!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們!四千人,硬拼我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撤?
王悅桐緩緩抬起頭,看著陳猛,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表情。
不是驚慌,也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近乎於嘲弄的笑意。
“老陳,你告訴我,我們能撤到哪裡去?”
他張開雙臂,環抱向這片巨大的山谷。
“往後退,是吃人的叢林和虎視眈眈的日本人。你說,哪裡是活路?”
他頓了頓,將那塊翡翠原石塞進陳猛手裡。
“這地方,守得住,就是一座天然的要塞。這石頭,能給我們換來飛機大炮。這裡,就是老天爺賞給我們的家!現在你告訴我,你要放棄我們的家?”
陳猛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當然知道這片山谷的好,可眼前的現實就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可是……可是王德發……”
“一個土匪頭子而已。”王悅桐的語氣輕描淡寫,“名字起得倒像個反派,聽著就活不長。”
他踱了兩步,開始分析:“四千人?聽著嚇人。但我問你,是四千個令行禁止計程車兵可怕,還是四千個拿著武器的烏合之眾更可怕?”
“這王德發,手底下的人員混雜,更像一個部落聯盟。他靠的是甚麼?無非是拳頭和一點小恩小惠。這種組織,看著人多,其實一盤散沙,毫無凝聚力可言。”
“最重要的一點,”
王悅桐的眼睛眯了起來,閃爍著算計的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著的是一座多大的金山。在他眼裡,這些石頭,最大的價值就是從山外換點鹽巴和布匹。他的眼界,決定了他守不住這座寶庫。”
陳猛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跟不上王悅桐的思路。
“那……那您的意思是……打?”
“不。”
王悅桐搖了搖頭,
“打是下下策。我們的子彈金貴得很,不能浪費在土匪身上。”
他看著遠處的寨子,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我去跟他談談。”
“甚麼?”
陳猛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聲音都變了調,
“團座!您瘋了!這跟羊入虎口有甚麼區別?他們會把我們活剝了的!”
“放心,我這人最怕死,沒把握的事我不幹。”
王悅吞拍了拍陳猛的肩膀,安撫道,
“準備幾份禮物,我去會會這位‘山大王’。”
半小時後,王悅桐所謂的“禮物”準備好了。
第一件,是整整一口袋精鹽,白花花的,在陽光下刺眼。
第二件,是十幾把嶄新的德制工兵鏟,黑亮的鋼鐵泛著森冷的光。
陳猛看著這兩樣東西,眉頭皺得更緊了。
“團座,就憑這點東西……怕是連買路錢都不夠吧?”
“誰說這是買路錢了?”
王悅桐神秘一笑,
“這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禮,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陳猛徹底糊塗了。
王悅桐卻不再解釋,他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儀容。
他脫下了那身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國軍軍服,換上了一件從日軍倉庫裡繳獲的絲質襯衫。
那料子柔軟順滑,在昏暗的山洞裡都透著一股低調的光澤。
他用水把頭髮沾溼,仔細地梳理得一絲不苟,那張本就俊朗的臉,配上這身行頭,再也看不出半點軍人的悍勇之氣,反倒像個從上海或香港來的富家公子,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格格不入的矜貴。
“團座,您這是……”
陳猛看著煥然一新的王悅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演戲,得有行頭。”
王悅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對著水坑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要讓那個土包子知道,我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他要扮演一個來自山外文明世界的使者,一個能帶來財富,也能帶來毀滅的預言家。
“陳猛,張順,你們倆跟我去。”
“再挑四個最壯實的弟兄,抬上禮物。”
他走出山洞,面對著山谷裡那座巨大的堡壘,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用只有自己能聽懂的音量,低聲唸叨了一句。
“緬北分部,影帝的誕生,第一幕,開拍。”
一行七人,就這樣走出了隱蔽的營地,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山谷的空地上,朝著王德發的老巢走去。
他們沒有隱藏,沒有鬼鬼祟祟。
王悅桐走在最前面,步伐從容,那件絲綢襯衫在山風中微微飄動。
他身後,是神情緊張,手心全是汗的陳猛和張順。
最後面,是四個抬著鹽和工兵鏟,一步一頓,走得心驚膽戰計程車兵。
這支奇怪的隊伍,很快就被寨牆上的哨兵發現了。
“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在山谷間迴盪,充滿了警告和敵意。
寨牆上,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人頭,無數黑洞洞的槍口和鋒利的長矛,對準了他們。
緊閉的巨大寨門,沒有絲毫要開啟的意思。
肅殺的氣氛,彷彿連空氣都變成了利刃。
陳猛的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他覺得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山火海上。
王悅桐卻彷彿毫無察覺。
他依舊保持著那不緊不慢的步調,臉上甚至還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玩世不恭的懶散笑容。
他停在距離寨門百米遠的地方,既不喊話,也不靠近,只是好整以暇地抬頭打量著寨牆上那些緊張的臉孔。
就像一個巡視自家莊園的地主,在審視一群沒見過世面的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