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奇生更是面色陣青陣白，又羞又惱。
他感覺到臉上酥酥麻麻的，還略有一些灼燒感，暗道不妙，連忙抬手抹了兩把。
但等他攤開手掌來看，掌心卻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異常。
夏奇生非但沒有放下心來，反而更加憂慮，沉聲喝道：“你到底在搗甚麼鬼？”
他的嗓音不自禁地，有些乾澀、尖銳。
夏奇生面前，福威鏢局眾人看著他臉上的兩個字，全都強忍笑意，但還是有許多人禁不住眉開眼笑，暴露了他們此時愉悅的心情。
福威鏢局的鏢師，不僅要練武，還要識字。
因此，大多數人都認得，夏奇生右臉上是一個“傳”字，左臉上是一個“功”字，盡皆翩然欲飛，是兩個行書。
夏奇生身後，丐幫諸人都看不到他的臉，只知道禿筆翁必定在他臉上寫了甚麼——他已經一敗塗地！
當下，有些人神色陰沉，強抑心中憤怒，有些人卻感覺彷彿有百爪撓心，好奇不已。
禿筆翁哈哈一笑，道：“老朽純粹一番好意，夏長老又何必動怒？”
“聽說丐幫弟子遍佈天下，足有數十萬之眾，夏長老雖是傳功長老，地位尊崇，但恐怕也不是所有的丐幫弟子都認識你吧？”
“不過從現在開始，夏長老就不必擔心了。”
“你現在走出去，無論是丐幫弟子，還是其他江湖中人，只要看到你這張臉上的‘傳功’二字，便會知道你就是丐幫的傳功長老了。”
“哦，你也不必擔心這兩個字會花掉。”
“老朽這墨汁叫做‘侵肌附骨墨’，乃是以特殊的藥草熬製而成，就算是在水中泡個三天三夜，也絕不會褪色。”
“你儘管該洗臉洗臉，該洗澡洗澡。”
夏奇生先是迷惘，再是恍然，最後憤怒，面色一變再變。
“你……你……”
他全身顫抖，目欲噴火，狠狠瞪著禿筆翁，恨不得將對方碎屍萬段。
不過，他終究沒有動手。
他心中還抱有一絲期望：禿筆翁自制的墨汁，就算別人都洗不掉，他自己也必定有辦法洗掉。
雖然這兩個字不是甚麼惡毒、辱罵的話，但以夏奇生的身份，帶著這兩個字，也是萬萬沒臉見人的。
果然，只聽禿筆翁繼續道：“對了，等你升為副幫主，或者幫主的時候，可以再來找我。”
“老朽可以幫你把這兩個字洗掉，再換上新的字。”
“包你以後無論走到哪裡，所有人都認識你。”
“到時候，夏長老肯定會成為武林中聲名最著、所識最廣之人，天下人人皆識君嘛！”
“大家今日相識便是有緣，老朽寫這兩個字不過舉手之勞，夏長老完全不必謝我……哈哈，哈哈！”
福威鏢局中，終於有人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聲來。
這一聲，彷彿開啟了一個閥門，“呼呼”，“哼哼”，“嗯嗯”，“哈哈”……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笑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丐幫的隊伍裡，許多人神色古怪，強忍笑意，甚至捂著嘴，低垂著頭，只禁不住肩膀亂抖。
夏奇生面色青紫，彷彿豬肝一般。
好半晌，他才強抑胸中怒火，嘶聲道：“禿筆翁！你要怎樣才肯給我洗掉，直接明說吧。”
他這句話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的，又低又沉，禿筆翁差點兒沒聽清楚。
禿筆翁故作茫然，道：“啊？”
“這麼別緻，這麼清晰，所有人見了都一目瞭然的招牌，怎麼能就這麼洗掉呢？”
夏奇生左手握拳，右手攥緊了木棒，手臂上青筋暴起，同時牙關緊咬，雙目凌厲如刀，微顯腥紅，似乎下一瞬便要拼命。
“好吧，好吧！”禿筆翁擺手道，“既然你不願意，那便算了。”
“不過嘛——”
“老朽這洗墨的藥水配製不易，可捨不得就這麼給你了。”
“你總得拿點兒對等的東西來換吧？”
夏奇生微微一愣，迅即明白禿筆翁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他此時已顧不得自己的臉被身後的人看到，回頭看向錢萬千，陰沉的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乾澀地道：“錢長老，給我一份毒針的解藥，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錢萬千眉頭緊鎖，目光閃爍，一時沉默不語。
夏奇生早知錢萬千這人小肚雞腸、吝嗇成性，卻也沒有料到，他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不想交出解藥，當下面色愈沉、目光愈厲。
周圍丐幫其他長老和弟子，看著錢萬千的目光也都越來越古怪。
張金鰲眉頭直跳，胸口鬱悶，卻又著實無奈。
他在丐幫中的資歷、根基實在太淺，完全沒辦法與其他長老相比，能夠將一個心腹拉到掌缽龍頭的位置，已是難能可貴，沒法再求更多了。
張金鰲深吸一口氣，強自平復心緒，聲音微厲，道：“錢長老，禿筆先生到底有沒有洗臉的藥水，會不會交出來，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還不先將解藥交給夏長老！”
錢萬千聽得心中一凜，尷尬一笑，道：“呃——對對對，幫主說的是，我真是……真是……操心過頭了……”
“夏長老，喏，這就是解藥，一半口服，一半外敷……”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小紙包，交給夏奇生。
夏奇生接過藥包，微鬆一口氣，轉首感激地看了張金鰲一眼，隨即回身，向禿筆翁道：“解藥在這裡，你的藥水呢？”
禿筆翁左手伸出，掌心託著一個小瓷瓶，道：“藥水就在這裡，只要倒在手中，以之洗臉，就可以洗去臉上的墨汁。”
夏奇生微微遲疑，道：“咱們怎麼交換？”
禿筆翁道：“大丈夫行事，自當光明磊落，豈能蠅營狗苟！”
“我看夏長老也是一條好漢，不是那種耍弄詭計、言而無信的卑鄙小人。”
“我便先給你，又有何妨——接著！”
話音未落，禿筆翁一揚手，已將小瓷瓶扔向夏奇生。
夏奇生措手不及，下意識地抬手接住。
他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看著禿筆翁，蒼眉微挑，沒想到他會如此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