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忽消,風聲倏止。
兩人原本疾速變幻的身形、劍法,驀地止住,盡都寂然不動。
緣木大師手中長劍已深深刺入林平之小腹,直入兩尺,背後甚至露出一截劍尖。
林平之右手兩指距離緣木大師小腹不過尺許,遙遙指向他的丹田氣海。
緣木大師面色蒼白,毫無血色,驚愕地看著林平之,滿臉盡是不可置信之色。
林平之面色微白,但卻神情平靜,似乎小腹插著一柄長劍的人不是他自己。
片刻之後,緣木大師鬆開了劍柄,身形微顫,一步一步,緩緩向後挪了三步,彷彿八九十歲的尋常老人,步履艱難。
他本來挺拔健壯的身形,也忽然變得佝僂虛弱;原本瑩白細膩的面板,也驟然變得鬆弛蒼老。
只是頃刻之間,緣木大師竟好像老了足足三十多歲。
此時,他連拔劍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放棄自己的長劍。
林平之面色淡然,左手還劍於鞘,右手輕捏小腹前的劍柄,緩緩將長劍自小腹中抽出,“嘡啷”一聲扔在地下。
他小腹處和後背上的衣衫各出現一個半寸長的窟窿,殷紅的鮮血緩緩滲出,染紅了半個巴掌大的兩片。
林平之手指連點傷口周圍的數處穴道止血。
緣木大師看著林平之,過了半晌才恢復平靜,道:“為甚麼?”
他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彷彿將死的夜梟的哀鳴。
林平之道:“無論如何,你終究是曾祖父的長子,祖父的長兄。”
“你雖然不仁,但我身為後輩,卻不能不義。”
“所以,我不能殺你。”
“不過,你既然不承認自己是林家之人,那我便代曾祖父收回你身上的‘辟邪劍法’。”
林平之此時的功力雖然還遠不及任無疆、緣空大師、方證大師等人深厚,但其內力之純,卻已不遜。
故而,他的掌力拳力亦已能傷人於五尺之外。
他方才只以“辟邪劍法”與緣木大師拆招,便是打著示敵以弱的主意。
緣木大師練成“真·辟邪劍法”之後,輕功之高只略遜於東方不敗,若是一心想逃,誰都攔不住。
以他的精神狀態,又是孤身一人,沒有任何掣肘,那真是不管做出甚麼事情都不奇怪,著實是當今天下最危險的人物。
尤其是,他還打算創立“辟邪劍派”,極有可能會找上福威鏢局,然後鳩佔鵲巢、借雞生蛋。
除了林平之自己之外,福威鏢局可再沒一人能擋得住他。
於是,林平之先是示敵以弱,然後以自身為餌誘敵深入,最後乘緣木大師不備,以隔空指力點破了他的丹田氣海,廢去了他的一身武功。
“呵呵,哈哈!”
緣木大師忽地一陣怪笑,悽愴、悲涼,令人聞之,不禁心生不忍。
“三十年前,林遠圖便處處都偏心那林仲雄,甚至還將福威鏢局留給他!”
“我設計令他走火入魔而死,習得真正的‘辟邪劍法’,卻沒想到——”
“我苦修劍法三十年,自忖足可恃之橫行天下,這才下山不久,竟然便輸給了他的孫子!”
“當真是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哈哈,哈哈!”
緣木大師大笑數聲,忽地往一側撲地臥倒。
“噗”的一聲,一把劍鞘抵在地上,尾端卻已刺入他的咽喉。
此時的緣木大師,功力盡失,身體比之尋常的老人還要不如,就算想自殺都沒有力氣,只能藉助自己倒下時身體的重量和慣性,才能自盡。
林平之看著緣木大師的屍體,默然不語。
方證大師雙掌合十,語氣悲憫,道:“阿彌陀佛。”
緣空大師看著緣木大師的屍體,神色複雜難明,既有釋然,亦有感慨,既有憤恨,亦有同情。
令狐沖看看林平之,再看看緣木大師的屍體,心中既感唏噓,亦感挫敗。
他知道,倘若易地而處,自己恐怕絕不是這位緣木大師的對手,此時多半已經涼透了。
方證大師上前兩步,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敢問林施主傷勢如何?”
林平之轉目看著方證大師,目光微閃,道:“有勞大師掛懷,林某無礙。”
方證大師輕吁了一口氣,道:“如此便好。”
“此處距離福州數千裡之遙,施主此時又受傷頗重,實不宜再千里跋涉。”
“而這裡距離嵩山不過數百里,還請施主與老衲一同前往嵩山少林寺,待養好傷再返回福州不遲。”
林平之道:“大師的好意,林某心領了。”
“不過,林某亦略通醫道,這點小傷並不影響行程。”
“林某便不去少林寺打擾諸位高僧大德的清修了。”
方證大師上前一步,道:“施主不必客氣,我少林寺雖屬佛門,但也是武林一脈,怎能坐視施主重傷而不加援手?”
林平之面色微沉,目光微冷,道:“林某若是不願,大師莫非還要用強不成?”
“難道緣木大師剛剛所言都是真的,大師此行就是來對付林某的?”
方證大師面色絲毫不變,搖頭道:“緣木強練‘辟邪劍法’,早已走火入魔,他說的話自然盡是妄言,如何能夠當真?”
“老衲等人此來,當然是為了定閒和定逸兩位師太被害之事。”
“還請施主與老衲同返嵩山,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林平之冷笑一聲,道:“大師莫非以為,林某此時身受重傷,便只能任人宰割了不成?”
“林某雖然不才,卻也懂得威武不能屈的道理。”
“你少林派縱然勢大,但若想要憑此便逼迫林某屈服,卻也是異想天開!”
“方證大師,林某便再領教一下你的少林神拳。”
“不過,這一次,林某可不會再有任何留手了!”
方證大師又上前一步,微笑道:“施主當真誤會了,老衲乃是佛門弟子,少林寺更是戒律精嚴,又怎會有甚麼不義之心?”
“不過,老衲既然來了,縱然被施主誤會,也要將施主請到少林寺作客。”
“相信只需假以時日,少俠定會明白老衲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