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之後,黃鋒返回福威鏢局,還帶回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這人便是少年老相的魯壯。
魯壯這一路南來,著實歷盡了千辛萬苦,遠遠超出了唐三藏的九九八十一難。
但他性情雖然魯直,卻極為堅韌,認定了的事情,無論遭遇甚麼困難,不管受到甚麼誘惑,都不會改變。
經過這近半年的磨練,魯壯就像是一塊頑鐵,已經被打磨成了一條鐵棍。
十天前的夜裡,魯壯正好走到龍泉附近的一座山谷,便在那裡過夜。
夜半三更,睡得正香時,他突然被一陣激烈的兵刃交擊聲吵醒。
魯壯此時已經頗有一些江湖經驗,連忙抄起熟銅棍,躲到一株大樹後,向聲音傳來處望去。
只見東南方向,十數丈外,數十條黑影在向谷中奔跑;二十餘丈外,還有幾十個人激鬥正酣,“乒乒乓乓”之聲響個不停,還有人在呼喝怒罵。
此時月色悽迷,星光幽冷,但遠處卻還有一些人舉了火把。
魯壯的眼力甚好,藉著星月殘輝和火把搖曳的光芒,已然看到,前面奔跑的,以及後面阻敵的,竟是一群尼姑、婦人和姑娘;而後面追擊的,則是一群黑衣蒙面人。
此時的魯壯,經過了許多事情,已經頗為沉穩,知道遇事不能魯莽。
不過,當他看到被追殺的盡是尼姑和婦人,而追殺者卻黑巾蒙面,心中已自有了傾向。
片刻之後,那些阻擊敵人的尼姑和婦人們,發一聲喊,稍稍逼退敵人,便即轉身追著前面的人奔跑。
而那些黑衣蒙面人稍一停頓,有人後退、有人上前,隨即便追了上來。
很快,眾人便都跑進了山谷。
魯壯這才看清,前面的尼姑婦人們,足有五六十人,每人均使長劍,有的相互攙扶,也有的被人揹著,不知是身受重傷,還是已被人殺死;後面的黑衣蒙面人,卻多達一百餘人,手中兵器更是長劍、長刀、鐵鞭等等,各式各樣,五花八門。
突地,一個女子聲音驚叫道:“師父,這是個葫蘆峪,前面沒有路了!”
又有一個女子聲音叫道:“這裡有兩座石窯!”
一個老尼道:“眾弟子退進石窯,據窯洞而守。”
“是!諸位師姊師妹,快進石窯!”
說話的工夫,那些黑衣蒙面人已追進了山谷,但石窯洞口狹小,這些尼姑婦人卻一時無法全部入內。
二十幾個年紀較大的尼姑婦人便又轉回身去,再度阻擋追兵。
雙方便又乒乒乓乓地打在一起。
眾尼姑的手中似乎有幾柄切金斷玉的寶劍,偶爾便聽“嚓”的一聲,有兵器被削斷掉落。
但那些黑衣人的數量眾多,迅即便換人再戰,攻勢卻絲毫不緩。
片刻之後,除了正在交手的人外,其餘尼姑、婦人和姑娘們都已退進了石窯。
一個尼姑叫道:“師父、師叔,諸位師姊,我們都進入石窯了,你們快退進來!”
先前那老尼道:“清曉師侄,你們速速退進石窯。”
一箇中年尼姑道:“定閒師叔,讓恆山諸位師姊先進吧。”
定閒師太知道此時形勢危急,著實容不得互相謙讓以致耽誤了時間,當機立斷道:“大夥兒且戰且退,收縮防線,然後儀文先退,清曉師侄第二,儀華第三,我與定逸師妹斷後。”
“是!”
眾人齊聲應是,劍光閃爍間緩步後退。
然而,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武功高強、進退自如;十四名恆山弟子,每七人一組,聯劍成陣,演練有素,配合默契,後退之際劍陣仍是絲毫不亂;但清曉師太等八人的武功本就稍弱,又不精戰陣之道,此時稍一退後便露出了破綻。
一眾黑衣蒙面人也已看到了那兩座石窯的形勢,知道倘若任由恆山派眾人退進石窯,到時候窯洞狹小,對方佔據地利,必然更難對付,因而攻勢也愈加猛烈。
清曉師太等人方一露出破綻,便被敵人抓住了機會,迅即循隙猛烈攻擊。
瞬息之間,一位尼姑慘死,兩位尼姑受傷——她們的防線已被攻破。
剩餘的七名尼姑,不得不後退防守,但十幾名黑衣蒙面人迅速兩翼包抄,直將她們包圍在中間。
與此同時,更多的黑衣人彷彿潰堤的洪水一般,衝過眾尼的防線,將她們分割包圍。
這些黑衣人的數量本就遠遠超過眾尼,此前不過是被眾尼以高手層層阻擊,才未能發揮出人數的優勢。
此時,黑衣人突破了她們的防線,形成前後夾擊之勢,進而分割包圍,眾尼的形勢頓時急轉直下。
已進入石窯的恆山弟子見此,焦急萬分,連忙持劍結陣,想要衝出石窯,去救援師父、師叔和諸位師姊。
然而,十幾名黑衣人卻已封住了洞口,將她們牢牢地堵在了石窯裡。
石窯這種地勢,憑之防守固然極盡地利,但若被人堵住,也照樣是甕中捉鱉,身陷死地。
清曉師太等人此時面對敵人的圍攻,已是捉襟見肘,岌岌可危。
轉瞬之間,又有兩個尼姑受傷。
定閒師太道:“清曉師侄,你們再堅持片刻。”
定逸師太怒喝道:“魔教賊子,慣會以恃強凌弱、以多欺少,有本事便衝著老尼來,不要欺侮弱小!”
兩人均自焦切,潛運真力,劍光暴長,劍法更加凌厲精妙。
然而,她們是眾尼中武功最強的兩位,早已受到黑衣人的重點關照,對付她們的都是眾黑衣人中名列前茅的好手。
兩人雖然已是傾盡全力,但一時之間,卻也無法擺脫敵人的糾纏,前去救助清曉師太等人。
儀華、儀文等恆山弟子,七劍成陣,劍光渾圓,但各自面對二十幾名敵人的圍攻,卻也是防守有餘,而進攻不足,無力前去救援清曉師太等人。
清曉師太卻毫無恐懼慌亂之意,反而有些歉然道:“定閒師叔,都是我等無能,以致累得兩位師叔和諸位師姊均落入賊人圍中。”
“萬法皆空,因果不空;善念所至,淨土不遠。”
“諸位師叔師姊不必再浪費精力來救援我等,還是儘快衝破圍困,退入石窯為是。”
“今日我水月庵一門,為護道除魔,縱然拋卻此身,往登極樂,亦是不負我佛。”
定閒師太連忙道:“清曉師侄,不要衝動,咱們尚未至山窮水盡之時!”
清曉師太卻未再回復定閒師太,朗聲道:“諸位師妹,且隨我除魔!”
“除魔!”六名師太齊聲大叫。
話音未落,七人招數突變,長劍所出,盡是殺招,竟全不護身。
剎那之間,一股慘烈悲壯之氣沖天而起。
清曉師太居中,親為鋒矢,劍鋒所指,有我無敵,徑向定閒師太沖去。
四位傷勢較輕的師太左右一分,護衛清曉師太兩翼,亦是奮不顧身、英勇拼殺。
另外兩位已受重傷的師太卻不向前,而是忽地轉身,徑向背後的敵人撲去,以阻止他們追擊。
那些黑衣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一時措手不及,又為其殺機氣勢所懾,頓時便被傷了四人,士氣亦不禁為之一滯,禁不住連連後退。
然而,捨生忘死的精神雖然可貴,但卻終究無法憑之便彌補實力和人數的差距。
黑衣人很快便穩住了陣腳,重整旗鼓,迅即反撲。
那兩位斷後的師太本就受傷頗重,體力、內力和身體的反應均遠遜於平時,不過是靠著一腔血勇方才勉強將五個黑衣人暫時逼退。
然而,待敵人聯手反攻之時,不過數招便已氣衰力竭,明顯不支。
一位師太見一個黑衣人正一劍刺來,竟不躲閃,反而挺身向敵人劍上撞去,劍尖及體之際,突地左手握上劍身,同時手中長劍向那人的胸口疾刺而去。
那人初見即將刺中對手,不禁又驚又喜,卻不料對方卻臨死反撲,頓時驚駭欲絕。
他下意識地便要撤劍後退,卻沒有能抽動長劍。
兩人本就距離極近,他又耽擱了一瞬,此時再想後退已然不及。
眼見對方的長劍已將及體,那人連忙棄了長劍,竭力擰腰向左閃避。
“嗤”的一聲,師太的長劍斜斜刺入了那人的右胸。
便在這時,另一個黑衣人一刀橫斬,斬斷了那師太的脖子。
那位師太光光的頭顱飛起,面上卻帶著一絲笑意。
另一位師太突地大叫一聲,不管不顧,飛身撲上,一劍刺向那使刀的黑衣人的胸口。
那黑衣人的剛剛一刀斬殺敵人,舊力已去,新力未生,正自歡喜,突見一劍飛來,頓時面色大變。
他連忙側身回刀,格擋來劍。
“當”的一聲,黑衣人刀上氣力不足,未能將長劍完全格開,長劍微微一偏,卻是刺入了他的左腹。
便在此時,兩柄長刀、一柄長劍幾乎同時刺到,在那位師太的身上刺了三個透明的窟窿。
清曉等五位師太也只不過衝出了四步,便被十餘名黑衣人聯手擋住,再難寸進。
她們雖然劍劍強攻、招招搏命,但畢竟寡不敵眾、強弱懸殊,敵人一旦反應過來,立即轉攻為守,便非她們所能輕易攻破。
而且,她們如此拼命搶攻,毫不惜力,很快便會力竭,屆時她們便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了。
便在此時,又一位中年師太沉聲道:“諸位師妹,水月庵的眾位師姊珠玉在前,咱們恆山弟子又豈能落於人後?護法除魔,何惜此身!”
“護法除魔,何惜此身!”她身旁的六位師太亦齊聲喝道。
話音甫落,七柄長劍劍光一轉,倏地化圓為方,只攻不守,瞬間鋒芒大盛。
七人七劍,劍光連綿,彼此呼應,化為萬點寒星,徑向十幾個黑衣人射去。
“好儀華,柔盡而剛,圓而能方……師姐,咱們恆山……後繼有人!”
定逸師太忽地道,她的聲音微帶顫抖,語氣中既有欣慰,也有驚喜,還有幾分忐忑。
恆山劍法以陰柔為宗,以圓轉為形,以綿密見長,與人交手之時,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守勢,只有一招才乘隙突襲,正是招招成圓,而餘意不盡。
然而,恆山派最上乘的劍法,卻是“柔盡而剛,圓而能方”,將柔與剛、圓與方相容幷蓄,極致轉換。
但是,數百年來,恆山派歷代弟子中,能夠練成這最高境界者,卻是寥寥無幾。
當今恆山三定雖然各個功力深厚,劍法精妙,但卻也未曾領悟這恆山劍法的最高妙旨。
儀華師太是恆山掌門定閒師太的大弟子,為人謙和敦厚、足智多謀、胸襟廣闊,劍法武功亦是恆山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向來為恆山三定所信重,亦為恆山諸弟子所敬服,是恆山所有人眼中,未來接替定閒師太掌門之位的不二人選。
在此恆山派生死存亡之際,儀華師太卻領悟了這恆山劍法的最高境界,劍法大進,定逸師太自是極為歡喜。
儀華雖然功力尚淺,並不能發揮出劍法的真正的威力,但也足可匹敵尋常的一流高手而不敗了。
這般實力,已足以對付大部分黑衣人,恆山派渡過此難的機會又提高了一成。
然而,這次的敵人實在太多,高手亦是不少,定逸師太也沒有多少把握,可以打退這些敵人,保得恆山弟子不失。
倘若儀華折損在這裡,那當真是天不佑恆山了!
定閒師太卻沒有說話,只是運劍更速,已決意就算自己拼死,也要為諸弟子闖出一條生路。
“叮叮噹噹”一陣宛如雨打芭蕉般的響聲過後,儀華師太等人身前,倒下了三名黑衣人,另有五名黑衣人受傷而退。
然而,立即便又有八個黑衣人圍了上來,絲毫不給她們喘息的機會。
不過,他們憚於儀華師太等人剛剛那一招的威力,時刻防備她們突施殺手,也不敢傾盡全力。
如此一來,她們七人倒是壓力稍松,緩緩向定閒師太移動。
儀華等人一劍既出,功力、氣勢稍洩,立即劍勢迴轉,復又化方為圓,將黑衣人的攻勢盡都擋在圈外,重新積蓄功力和氣勢。
儀文等弟子見到大師姐突地大發神威,盡都士氣高漲,出劍更迅捷了幾分。
不過,她們的劍法境界和功力均皆不足,卻是無法使出儀華等人那般招數。
便在這時,一個身材高大、頦下短鬚的中年漢子突地越眾而出,道:“恆山派劍陣果然不凡,我來領教領教!”
說著,身形一閃,快如飄風,瞬息之間便已來到儀華師太七人的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