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威鏢局眾人見到林震南脫險,均自心安,但聽到他“住手”的命令,卻又都不敢即時停手。
只因他們的對手,一眾東廠番子和官兵沒有得到命令,自是不敢因林震南這個敵人喊住手便即住手。
出乎意料的是,李如風卻應聲倏地飄然退出三丈多遠,喝道:“住手!”
封不平亦並未追擊,手腕輕抖,震落長劍上些許血跡,“鏘”的一聲,還劍入鞘,淡然看著李如風。
眾人聞聽,盡皆如蒙大赦,都忙不迭地各自停手後退。
李如風面色陰沉,雙目如劍,瞪視著封不平,寒聲道:“封不平,你竟膽敢與東廠作對、與朝廷為敵,難道不怕被誅滅九族、覆滅宗門?”
封不平懷抱長劍,哈哈大笑,道:“你想要誅封某的九族?隨你便是!你想要滅封某的宗門?也由你便是!”
李如風聞言面色不禁一僵。
他一時氣憤之下,竟然忘了,封不平是華山劍宗殘存的弟子,本就與現在的華山派勢如水火,自己若要滅了華山派,恐怕封不平非但不會擔心害怕,反而還會拍手稱快。
頓了一頓,李如風卻不再理會封不平,轉眼望向林震南,森然道:“林震南,你竟敢拒捕,對抗天威,莫非是想要造反?”
林震南面色一僵,一時無言以對,片刻之後才忿然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明明是這些賊人夜闖我福威鏢局,你們卻認定我福威鏢局有罪,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李如風冷笑一聲,道:“朝廷自有法度。”
“若你們當真是清白的,朝廷調查清楚之後,自會還你清白。”
“然而,你們倘若膽敢對抗朝廷天威,與官兵動手,甚至打傷打死差官,那便是造反,必將抄家滅族!”
林震南面色又是一沉,眉頭緊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李如風所言,亦正是林震南為之糾結、不敢決然反抗的原因。
然而,若要叫他就此束手就擒,聽憑對方處置,等待對方調查清楚之後再恢復自己清白之身,他卻也萬萬不敢接受。
他雖然奉行“多交朋友,少結冤家”的行鏢、經商、處世之策,卻也絕對不是一個傻子,更是對官府的種種腌臢手段多有耳聞。
一旦被官府盯上,那當真是說你有甚麼罪,你便肯定有甚麼罪,而且還必定是證據確鑿的實罪!
地方官府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臭名昭著的東廠?
那些德高望重、名滿天下的朝堂大佬一旦落到東廠的手裡,尚且無法倖免,何況是他們這小小的福威鏢局?
如果是福州府,甚至福建布政使司的衙門,以福威號、林家,以及林氏宗族的人脈和影響力,倒還有博弈、運作的餘地。
然而對方卻是直屬皇帝的東廠,無論是福威號,還是林氏宗族,都無法對其施加影響。
他們一旦落到東廠的手裡,那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封不平突地瞋目喝道:“混賬!”
“今日封某在此,豈能容你們在福威鏢局肆意妄為?”
李如風眉毛一挑,強壓怒氣,道:“封不平,你既不是福威鏢局之人,此事與你何干?況且,福威鏢局的總鏢頭尚且沒有開口,你又憑甚麼橫加干涉?”
封不平道:“封某是福威鏢局少鏢頭林平之的朋友,受邀在此作客。”
“林平之既不在家,封某自然有責任保障福威鏢局的安全。”
“倘若封某今日坐視你們在此為所欲為,待日後見到林兄弟,我又如何向他交待?”
“你們想要查封福威鏢局,逮捕這些鏢師,封某的確管不著,但卻必須要等林平之回來之後才行。”
他這話既是說給李如風聽的,也是說給林震南聽的。
他今日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林平之,就算是林震南也無法改變他的心意。
李如風面色一沉,目光有些陰翳。
他們之所以此時前來,本就是想要趁著林平之不在的機會,將林震南和王秀蘭一網成擒。
屆時,他們人質在手,自然進退自如。
如果等到林平之回來,他們就更加不可能強行動手了,除非林平之也不敢反抗,甘於束手就擒。
但以他們對林平之的瞭解,此人膽大包天、詭詐百出,絕不可能任人宰割。
李如風深深看了封不平一眼。
他們來前,其實也已算到了封不平的存在,料到他一定會出手。
只是,李如風對自己的劍法深為自信,認為一定能夠擋住封不平。
豈料,如今竟然棋差一招,讓此人施展詭計,破了林震南的危局。
李如風突地哈哈一笑,道:“原來還有一個要犯不在!”
“你若不說,我等竟險些遺漏了此人!”
“既然如此,咱們便等他回來,一體擒拿論罪!”
東廠此行,最理想的結果自然是將林震南、王秀蘭,以及福威鏢局大部分鏢師統統擒下,一舉抵定大局。
然而,林平之今日離開鏢局只是一個意外。就算林平之不離開,他們也會上門。
此時,時機已失,他們已不可能驟然擒下林震南等人,再等林平之回來,也不過是回到他們原本的計劃中罷了。
福威鏢局的實力著實不弱,他們其實也不願意當真與其大打出手,那實在是得不償失。
正在這時,一個軍官進來稟報,說林平之回來了。
眾人聞聽,都不禁鬆了一口氣。
福威鏢局眾人因林平之及時返回,而心中大定,彷彿只要林平之在,無論甚麼困難都能解決。
封不平雖然不懼東廠,更不怕得罪東廠,但卻不是福威鏢局之人,與林震南也不熟,更不能決定福威鏢局的態度。
他實在擔心,倘若再拖延下去,東廠一旦再度動手,林震南和福威鏢局究竟還敢不敢繼續反抗。
現在林平之回來,他便不用再為此擔心了。
李如風聽到林平之回來的訊息,心中的糾結也瞬間消失,完全放棄了用強動武的想法。
他聽說林平之在門外等候,心中倏地一動,當即便讓此行實力最強的一個番子出去,令林平之“報門而入”。
豈料,片刻之後,他沒有聽到林平之報門而入的聲音,倒是聽到了辱罵自己的聲音。
李如風當即面色一沉,目光冷冽陰毒至極。
作為一個太監,最為討厭的,便是別人罵他“閹人”了!
林平之走進鏢局,除李如風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
三百多名官兵,各個面容冷肅,目泛殺意。
三十多名東廠番子,俱都面色凝重,目光冷冽,戒備深深。
林平之卻是面上一派雲淡風輕,昂然直入。
那三四百人的敵意、刀槍閃爍的寒光,都彷彿只是拂面的清風和朗照的明月,絲毫不能動其心。
林平之所過之處,一眾官兵下意識地紛紛退避,不敢阻其道路。
諸多東廠番子亦各個如臨大敵,甚至大半人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轉眼之間,林平之已經穿過人群,走到了李如風一丈之內。
一個東廠番子突地想起自己的職責,喝道:“大膽林平之,竟敢衝撞少監!”
東廠番子盡都如夢方醒,各個面紅耳赤,均自踏前一步。
林平之卻腳下不停,微微拱手,道:“原來是李少監,林平之有禮。”
兩個身材魁梧、精擅擒拿功夫的番子,倏地飛身向前,一抬左手,一抬右手,分別按向林平之的右肩和左肩,齊聲喝道:“止步!”
林平之腳下仍舊不停,也沒有任何防禦閃避的動作。
兩人見此,不禁大為詫異,同時目射奇光。
他們心中均道:“這是你自己託大,可就怪不得我們了。就算你的武功強過我們,難道琵琶骨落於我們之手,還能翻起甚麼大浪?”
一念即起,兩人同時提氣運力,兩掌似虛似實,另兩掌則蓄勢以待。
無論林平之暗中以內力反彈,還是猝然閃避,亦或是出手反擊,均在他們算中。
瞬息之間,兩人兩掌已經按上林平之的雙肩。
兩人心中一喜,正要化掌成爪,抓林平之的琵琶骨和肩井穴,突覺掌心一彈,一股勁力驟然自林平之肩上生出,瞬間透掌而入,傳遍全身。
兩人身形一僵,面上方才浮現出驚駭之色,身體已霍地向後拋飛而出。
“撲通撲通”兩聲,兩人盡都摔出三丈多遠。
這一跤摔得極重,兩人都是背脊著地,半天仍爬不起來。
林平之神色絲毫不變,繼續向前,彷彿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其餘東廠番子卻都不禁面色大變,驚駭欲絕。
那兩人的武功在眾人中雖非最高,可也名列前茅,均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非但功力精深,而且氣力雄渾。
然而,林平之只是如常行走,絲毫沒有反擊的跡象,肩不動膀未搖,連衣角都沒有震動,竟已將兩人一同震飛。
林平之這一招,著實駭人聽聞,在眾人看來直似妖法一般。
就算林平之功力深厚至極,暗以內力反彈,但以兩人的武功和經驗,卻又怎會不加以防備?
在他們提前防備之下,仍然將其震飛,毫無反抗之力,恐怕就算是武當派掌門沖虛道長也無此功力。
少林寺的方證大師,功力或許足夠,但要如此不著痕跡、無形無相地將之震飛,只怕也難以做到。
難道林平之的功力,竟已勝過了這兩位武林泰斗?
李如風突見手下兩名高手自身側倒飛而出,又聽到身後林平之的腳步聲,強弱、快慢,都絲毫未變,亦不禁心中一凜,又驚又怒。
這些蠢貨,這麼多人竟然擋不住區區一個林平之!
大膽刁民,竟然絲毫不講尊卑、不顧禮儀!
果然還是江湖草莽,就算得中小三元、有了功名,也難改草莽習氣!
李如風轉回身來,本來冷漠淡然、居高臨下的神情驀地一變。
林平之已經走到他的面前,並且向他伸出了右手!
李如風駭然色變,萬萬沒有想到,林平之竟然膽敢直接對他出手!
他根本來不及拔劍,躲閃也已不及,下意識地便全力一掌擊出。
林平之面上帶著淺笑,右手倏地一抬,迎上了李如風的右掌。
兩掌相接,李如風突覺自身內力彷彿陷入了一個大海旋渦一般,竟瞬間無影無蹤。
他又是駭然一驚,暗道:“這是甚麼武功?我竟聞所未聞!”
一觸之際,林平之倏地手掌一轉,握住了李如風的手掌。
李如風心中一寒,連忙後退抽手。
然而,他的手掌卻彷彿被一隻鐵鉗夾住了一般,竟然紋絲不動。
林平之握著李如風的手,仍舊面含淺笑、輕鬆自然,彷彿許久未見的老友重逢一般。
他又上前半步,手掌自然而然下落至小腹之前,還抖了兩抖。
林平之道:“李少監數千裡舟車勞頓,南下福州,來我們福威鏢局拜訪,林某歡迎之至。”
“不過,少監的這些手下,卻似乎不怎麼懂得禮儀,竟要阻止林某與少監相見。”
李如風右手落於人手,連抽了幾抽都無法抽動,幾次強運內力,卻又都瞬間陷入旋渦無影無蹤。
他自知武功比之林平之實在差得太遠,既已落於對方手中,便絕無脫困之望,只能任人宰割,當即不再掙扎。
李如風面色微微一僵,隨即擠出笑容,道:“林秀才客氣了。”
“聽說林秀才是福州府數十年都難得一現的小三元,當真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不久之後,林秀才必然能夠再度連中三元,成為我大明朝第二位連中六元的狀元,進而出將入相,成為大明朝的宰輔重臣!”
李如風這幾句話,既是吹捧,表示向林平之服軟,同時又是提醒林平之,他如今少年得志,已連中小三元,前途遠大,可不要因為一時衝動,而毀了前途!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李少監過譽了。林某何德何能,怎敢妄想連中六元。”
說著,竟鬆開李如風的手,後退一步。
李如風亦萬萬想不到,竟然這麼簡單便重獲自由,心中一鬆,暗道:“林平之果然不願毀了前途。哼,既然如此,咱家便能拿捏得你……”
林平之看著李如風,面色忽地稍顯沉重,道:“李少監,林某略通歧黃之道,剛剛恰好察覺少監的脈象。”
“或許是少監練功急於求成之故,竟已致心脈受損,若不盡快醫治,恐怕活不過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