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此番出手,一招擒下吳十三,又一指刺傷李玉辰,而後竟然以一個大活人作為兵器,先後逼退了四大高手。
如此算來,他竟以一人之力,打敗了六大高手。
尤其是他以人為兵的手段,更是驚爆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球。
寧王府眾人固然看得心驚膽戰、背脊生寒,福威鏢局的鏢師們也都目瞪口呆、如在夢中。
大多數人還只是震驚於林平之以人為兵的狂暴和生猛,擔心自己可能會步吳十三的後塵。
但以諸多一流高手的眼光見識,卻看到了更深的東西。
林平之以人為兵倒也罷了。
畢竟,戰至酣處,很多人都是看到甚麼、抓到甚麼,便以甚麼作為兵器。以人為兵的,雖然極為罕見,但眾人也曾聽聞過。
但是,以往那些以人為兵的人,打到最後,無一例外,他們手中的兵器都變得殘缺不全,甚至屍骨無存了。
而像林平之這樣,手中的人形兵器自始至終,都完好無損的,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他們明白,林平之這是已將周身勁力盡都掌握入微、運使如意,方能做到以勁力貫穿吳十三的周身,卻不損其身。
他們更加明白,自己肯定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正是因此,他們對林平之的武功又有了新的認識,佩服的更加佩服,忌憚的也更加忌憚。
過了良久,林震南終於回過神來。
雖然他早知道自家兒子天賦奇才,武功更遠遠勝過自己,但看到他今晚的表現,仍然禁不住,再次感到震驚和驕傲。
與此同時,他心中的些許忐忑和憂慮亦是一掃而空,轉而充滿了自信。
福州這些覬覦林家《辟邪劍譜》的所謂高手,在自家兒子面前,全都是土雞瓦狗!
他甚至覺得,就算那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魔教教主東方不敗親自來此,自家兒子肯定也絲毫不懼。
林震南上前一步,寒聲道:“諸位也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卻於夤夜之間擅闖我們福威鏢局,行此宵小之舉,難道不怕武林同道恥笑?”
那使虎頭雙鉤的漢子此時已經調息恢復,但其剛剛那踹門闖入的囂張氣焰業已盡消,神色亦極為凝重。
他下意識地先轉頭望了望身旁的數人,才上前兩步,大聲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林平之,你以卑鄙手段殺害我的父親,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該到了你償命的時候了!”
林平之心中瞭然,知道他們此次是以報仇為藉口,來對付自己和福威鏢局。
他也不點破,又上前兩步,明知故問道:“你是何人?你父親又是何人?”
那漢子道:“家父‘贛南大俠’凌渡江,我是他老人家的長子凌若君。”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原來你是凌渡江的兒子,但你們恐怕不是為凌渡江報仇而來……”
凌若君不待林平之說完,便厲聲喝斷,道:“姓林的,你休要狡辯!難道你敢說,我父親不是死於你手?”
林平之冷笑一聲,道:“朱秀椿意欲下毒害我不成,凌渡江便即助紂為虐,林某正面交手將其擊殺,有甚麼不敢承認的?”
凌若君大喝道:“住口!”
“我父親江湖人稱‘贛南大俠’,一生光明磊落,俠名遠播四方,豈容你肆意誣衊,毀其聲譽?”
林平之哈哈大笑,道:“凌渡江倘若真是大俠,又怎麼會生出閣下這種,勾結匪類、夤夜行兇的兒子?”
“由子觀父,可知凌渡江這位‘贛南大俠’,恐怕也不是甚麼真正的大俠!”
“住口!”
這次卻是兩個人同時怒喝。
一個是凌若君,另一個則是凌若雪。
聽到妹妹開口,凌若君雖仍滿面怒色,卻也未再多言。
凌若雪一雙美眸看著林平之,目光中既有仇恨,亦有驚歎,還隱含著一絲莫名的神色。
微微沉默,凌若雪冷聲道:“既然你已承認殺了我父親,便無須再多言其他。”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你們福威鏢局財雄勢大,你林少鏢頭武功之強更是天下皆知。”
“我們兄妹自知依靠自己,永遠也不可能成功報仇,因此才會求助於人。”
“為了報仇,我們就算是落一個不擇手段的惡名,那也是顧不得了。”
林平之心中不禁暗贊。
這凌若雪還是一如既往地洞徹人心、能言善辯!
她不過寥寥幾句話,不僅連削帶打,化解了林平之的詰難,還將自己置於無力為父報仇、不得不請旁人助拳的弱勢地位,令人不自覺地,便對其心生同情和愛憐,覺得她所作所為均情有可原。
甚至,連福威鏢局中的許多鏢師,包括林震南和王秀蘭,看向她的目光都柔和了許多。
林平之道:“姑且就算你們是為了報仇而來吧。”
“凌姑娘,你們兄妹為報父仇,當真是好大的手筆啊!”
“一百多位高手,四面合圍,夜入福威鏢局,一點兒都不講江湖規矩,難不成是想要將我們福威鏢局滅門才能甘心?”
凌若雪面色絲毫不變,道:“我們兄妹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如果你願意自裁於此,我們的仇怨便就此一筆勾銷,我們對福威鏢局的其他人必定秋毫無犯,也絕不會傷害你的遺體。”
此言一出,福威鏢局眾人全都對她怒目而視,甚至許多人手按兵器已經殺機大熾。
凌若雪禁不住瞳孔微縮,心中一凜,暗道:“沒想到林平之在福威鏢局中竟有如此威望,我這一次確是說錯話了。”
“如此看來,劉軍師分析的很有可能是真的,福威鏢局能有如今局面,確實大半都是林平之的功勞。”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若是你們這點兒威脅,便能嚇住林某,林某也活不到今天了。”
“無論你們是想報仇也罷,還是其他也罷,有甚麼道便儘管畫出來,林某接著便是。”
“只是不知,你們是想單打獨鬥,還是群毆?”
凌若雪等人聞聽此言,卻不禁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答。
李玉辰右掌受傷,戰力大減。
吳十三右臂被廢,此時更躲在後面,像是受了驚的鵪鶉,還在瑟瑟發抖。
巨漢和老者剛剛雙戰手持人形兵器的林平之,尚且毫無勝算。
凌若君的武功與巨漢、老者和吳十三相比,最多在伯仲之間,甚至還可能稍有不如。
凌若雪不過初入一流,武功比之其他人更差了許多。
在場的七位一流高手,也只有劉養正還未出過手了。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劉養正的身上。
劉養正在七人中,武功最強,地位也最高,正是他們此行的主事之人。
是戰是退,是獨鬥,還是群毆,盡由他一言而決。
此時,他們已經喪失了夜襲的優勢,人數也處於劣勢,甚至還折了兩大高手,所有人懾於林平之的威勢均無戰意。
當此情勢之下,劉養正也很是為難。
寧王對他們此行寄予了厚望,他們行前也是自信滿滿,以為藉著江湖大勢,以有心算無心,必能覆滅福威鏢局,奪取福威號的產業。
豈料,本來形勢一片大好、福州江湖眼見便要爆炸的局面,福威鏢局突然出了一招擺擂招募鏢師,不僅消減了福州江湖壓抑的氛圍、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而且還真招募到了許多好手!
局勢如此變化,著實出乎了劉養正等人的預料。
他們正在苦思對策之際,竟突然來了意外的強援。
隨即,他們又得到訊息,說福威鏢局的援兵也即將趕到。
為此,劉養正才果斷做出決定,連夜行動,夜襲福威鏢局。
劉養正此時已隱隱感覺,自己很可能是中了林平之無中生有、誘敵深入之計,不覺有些後悔。
但他卻不能說出來,甚至就算別人發現了,他也不能承認。
否則,他在寧王府的威望必然大損,甚至還可能為此失去軍師的地位。
劉養正緩緩上前一步,一臉雲淡風輕,彷彿對林平之和福威鏢局毫無敵意。
全場數百人,近千道目光都集中到劉養正的身上。
他卻仍舊神色絲毫不變,彷彿毫無所覺。
劉養正拱了拱手,道:“聽聞林少鏢頭參加科舉,已連中小三元?”
眾人都聽得一臉懵逼。
大家都是江湖人,全靠掌中刀劍和胸中血勇說話,不知道劉養正為甚麼會突然說到科舉上去。
林平之目光微凝,稍稍沉吟,道:“不錯。不知劉先生有何指教?”
劉養正道:“指教不敢當。”
“劉某隻是為林少鏢頭感到惋惜。”
“林少鏢頭年方弱冠,便已得中小三元,正是我輩讀書人中的翹楚。”
“怎地林少鏢頭竟放著這繁花似錦的仕途不走,卻到江湖上來廝混?”
林平之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劉養正喟嘆一聲,道:“不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此言著實道盡了江湖上的恩怨情仇。”
語聲微頓,劉養正又道:“凌渡江凌大俠的俠名傳遍江西,向來急公好義、與人為善,連江西的許多黑道高手都對其極為尊重。”
“便是劉某,當年也曾受過凌大俠的恩惠。”
“正因如此,當大家得知凌大俠為林少鏢頭所殺後,才會不遠千里,陪同淩氏賢兄妹前來討回公道。”
“雖然大家今晚的行為有些魯莽,但黑道諸位英雄皆出身草莽,向來肆無忌憚慣了,考慮不周也在所難免,還請少鏢頭不要過於見怪。”
林平之微微點頭,道:“林某明白了。”
“劉先生此來也是人情在前,迫不得已。”
“不過,所謂‘討回公道’之言,劉先生還是不必再說了。”
“凌渡江在江西究竟是否義薄雲天,林某不知。”
“對於一個死人,林某也不屑於去反覆評論他的人品。”
“不過,林某此生,自信從未錯殺過一個好人,所殺之人,皆有取死之道。”
“劉先生若是為凌渡江報仇而來,現在便可以動手了。”
劉養正面色微微一變,隨即便又恢復如常。
他又喟嘆一聲,道:“江湖恩怨,對錯難分,善惡難明,你殺我,我殺你,何時方能了結?”
“劉某雖然僻居江西,但也曾聽過林少鏢頭所立的福威五條,也曾聽過林少鏢頭的俠名。”
“原以為,林少鏢頭與凌大俠之間必有誤會,此來便是想要豁出這張臉,為雙方調解一二。”
林平之神色絲毫不變,心道:“此人恐怕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他這手信口雌黃、指鹿為馬的本事,當真是爐火純青。”
“倘若我不是早就知道他們的根底,恐怕也會信了他的鬼話。”
林平之道:“劉先生若要調解,該當早些出面才是。”
“諸位今夜擅闖鏢局,守夜的鏢師們以為是強盜,便奮起反擊,以致雙方現在已死傷了數十人。”
“倘若先生才智無雙,當真調解得了雙方恩怨,這些人豈不是白傷、白死了?”
劉養正面色微僵,隨即神色一黯,正要再說話,卻聽鏢局門口傳來一個宛如洪鐘的聲音:“阿彌陀佛!”
“凌居士一生俠義,卻慘死於宵小之輩手中,實為武林恨事,此仇不能不報!”
“凌公子,淩小姐,我等久聞凌居士俠名,不忍見其含冤九泉,願為凌居士之仇,略盡綿力。”
眾人盡皆循聲望去,只見人影閃動,又有十幾個人,自大門外走了進來。
這十幾個人中,僧道俗三教共存,男女老少皆備,但各個都步履輕盈、身姿挺拔、氣度不凡,赫然都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高手。
劉養正輕嘆一聲,搖頭道:“林少鏢頭既然執迷不悟,劉某卻也無可奈何。”
“今夜福威鏢局覆滅於此,皆是林少鏢頭之過也。”
說罷,退了回去。
林平之斜睨他一眼,心中冷笑,面上卻仍古井不波。
他轉眼望向門口走進來的十幾人,雙眸微眯,心道:“你們終究還是來了,倒不枉我配合這姓劉的,一起拖延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