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四友均禁不住渾身一顫。
黃鐘公輕嘆一聲,道:“老朽等四人都已經厭倦了江湖紛爭,決計不再參與江湖之事,因而才會到西湖梅莊隱居。”
“卻不料,此番卻既得罪了任教主,又不見容於東方教主。”
“我等既不想再入江湖打打殺殺,此前所謂退出日月神教之詞,不過自絕後路,以求一死而已。”
任我行冷冷一笑,道:“恐怕你的三位兄弟,跟你並不是一樣的想法!”
“是不是啊,黑白子?”
剎那之間,眾人的目光都轉到了黑白子的身上。
黑白子不禁一驚,神情更禁不住有些慌張。
但他隨即想到:“今日事已至此,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得甚麼?”
想到這裡,他心中一定,目光轉堅,上前一步,與黃鐘公並肩而立,沉聲道:“不錯。”
“此前我確是心生貪念,對任教主的《吸星大法》足足惦記了十二年之久。”
“可是,非但神教之中,便是江湖之中,又有幾人完全未曾惦記過這門神功?”
黑白子此言一出,全場三百餘人,盡都神色微變,均不禁有些意動。
任我行面色一冷,看著黑白子的目光驚詫之中更帶著極致的冰寒。
他沒有料到,黑白子竟敢當眾說出覬覦自己《吸星大法》的話來。
黑白子接著道:“我覬覦任教主的《吸星大法》是不錯,但我江南四友臭味相投、隱居避世更是事實。”
“今日,大哥說不願再入江湖、不想再打打殺殺,這是我們江南四友相同的心聲、共同的決定。”
禿筆翁和丹青生只聽得胸中熱血沸騰,一時忘記了對死亡的恐懼,也舉步上前,與兩位哥哥站成一排。
禿筆翁道:“正是,大哥的決定,便是我們江南四友共同的決定。”
任我行對這四人的選擇感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覺得他們又是天真、又是愚蠢,實在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
他突地仰天哈哈大笑。
這笑聲,在山谷間來回激盪,不僅惹得群鳥驚飛、走獸奔逃,就連山谷中的樹木都簌簌作響,更震落了無數的樹葉。
笑聲忽收,任我行道:“看來你們四個傢伙當真是玩物喪志,再無進取之心了。”
“似你們這等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算是想要降服,本教主也必定不要!”
“既然你們自己尋死……”
“任教主!”
不等任我行說完,林平之突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任我行被打斷了話頭,很是不悅,微微眯眼,轉首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輕咳一聲,道:“正如方才任教主所言,這四位老先生總算是服侍了任教主十二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他們既已厭倦了江湖,決意封刀掛劍,從此退出江湖、不染紛爭,任教主何不成人之美?”
任我行淡漠地看他兩眼,道:“你就是近年來,江湖上新近崛起的年輕高手,福威鏢局的林平之?”
林平之道:“不錯,正是林某。”
“林兄,好久不見。”
令狐沖突地開口,走上前來,神色間頗有些不自在。
他自是早就看到了林平之,但卻懷有心結,不想上前相見。
此時看到林平之為江南四友說話,即將跟任我行對上,他才連忙上前打斷。
他雖知林平之武功極高、劍法極強,但卻覺得他與任我行相比恐怕還是多有不及。
林平之道:“令狐兄,久違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相見。”
“嶽先生和寧女俠可好?”
令狐沖頓時滿臉通紅,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任我行道:“姓林的小子,你難道不知,嶽不群那偽君子心胸狹窄、嫉賢妒能,容不得令狐兄弟劍法比他高強,早已傳書天下,將他逐出了華山派?”
令狐沖聽得面色漲紅,又是恚怒,又是羞慚,隱隱還帶著幾分疑惑。
林平之彷彿第一次聽說此事,故作驚詫道:“竟有此事?”
“令狐兄是嶽先生的首徒,向來是他的驕傲,怎地竟會鬧到要將你逐出華山派的地步?”
“這其中,必然有甚麼誤會吧!”
自令狐沖被逐出師門以來,其所遇之人,要麼勸他接受現實、想要將他收入門牆,要麼罵他是華山棄徒、與妖邪為伍,要麼便罵嶽不群心胸狹窄、嫉賢妒能,卻無一人覺得這是誤會。
令狐沖今日突聽林平之如此說話,不禁又有些委屈,有些感動,心中酸澀。
林平之輕嘆一聲,道:“不過,令狐兄與人結交,不看出身,只論眼緣,雖然頗具江湖豪氣,但卻也確實與嶽先生華山派掌門的價值觀有所衝突。”
“如此,倒也難怪嶽先生會對令狐兄有所誤會。”
令狐沖聽得心中一震,暗道:“如今想來,師父是在五霸岡上突然不辭而別,然後便傳書天下,將我逐出華山的。”
“想必是因為,見到我與那許多江湖朋友結交,卻不分正邪、不問善惡,才會如此生氣的。”
“倘若我從今往後,謹記師父教誨,謹遵華山門規,絕不與妖邪結交,師父看我誠心悔過,應該能夠收回成命,再將我收歸華山門牆吧?”
“可是,可是,對於曲洋長老這樣的救命恩人,對於田伯光這樣承諾改過的好漢,對於向大哥這樣的英雄豪傑……我真的能夠不問是非、拔劍便殺麼?”
令狐沖心中瞬間念頭百轉,愁思難解,只覺得無論如何做,都不合自己的心意。
林平之接著道:“令狐兄天生便是瀟灑自由、狂放不羈的絕代劍客,恐怕受不得規條戒律的束縛。”
“依林某淺見,令狐兄只要自己持身守正,做任何事都無愧於心,便能夠對得起嶽先生、寧女俠和風老前輩的教導之恩了。”
令狐沖心中一震,驚道:“林……林兄,你……你怎麼知道……”
林平之道:“我年初曾到華山拜謁,有幸得見風老前輩一面。”
任我行心中微動,暗道:“沒想到,風清揚竟然真的還活在世間,而且就藏身華山!”
林平之道:“令狐兄,咱們便稍後再敘吧,且讓我和任教主,先解決江南四友這四位老先生的事情。”
令狐沖如夢初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道:“江南四友四位前輩對在下也都極好,在下也正要厚顏向任老前輩求情,請前輩大發慈悲,允許這四位前輩退出江湖、歸隱林泉吧。”
任我行微微沉吟,道:“令狐兄弟,按說我得脫黑牢,你出力甚大,你所求之事,我不該不允。”
“但我觀你此時神滿氣足,功力大進,想必是已經學會了我的《吸星大法》吧?”
任我行雖是詢問,但顯然已經篤定,並不待令狐沖回答,便又直接道:“我的《吸星大法》救了你的性命,兩者已然相抵,誰也不算虧欠誰。”
令狐沖微微一愕,不禁有些焦急。
他著實不願看到雙方大打出手。
任我行卻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不必著急。”
“你畢竟與旁人不同,你既有事求我,咱們總有個商量處。”
“這樣吧,你且先答允我一件事,我便也答允你此事,如何?”
令狐沖聞言大喜,忙躬身道:“如此晚輩感激不盡。教主有何吩咐但請明言,在下無有不遵。”
任我行道:“此番我得以脫出黑牢,全賴向兄弟和你二人之力。向兄弟原本是神教的光明右使,此後便是光明左使,而光明右使的位子便空了出來,依我之意,便由你來做。”
“倘若你做了光明右使,江南四友的事情便交由你來處置,到時候,無論是殺是剮是囚是放,皆隨你的心意。”
“你意下如何?”
令狐沖聽了不禁愕然。
他著實未曾想到,任我行竟會要自己加入魔教。
他自幼便聽嶽不群和甯中則述說魔教的種種奸邪惡毒事蹟,畢竟已深入其心。
他雖知道魔教之中也有好人,但亦深信魔教中惡毒狠辣的壞人更多。
故而,他雖然與向問天相交,也對任我行的武功、智謀、氣度極為心折,但要讓他自己就此加入魔教,卻是絕無可能。
令狐沖再度躬身,道:“在下多謝教主厚意。”
“不過,在下現下雖已不屬華山一派,卻仍期盼師父能夠回心轉意、收回成命。”
“是以,請恕在下不能另投他派。”
任我行絲毫不以為忤,哈哈一笑,讚道:“嶽不群對你無情,你倒是不肯對他不義,小兄弟果然是重情重義的好漢子,難怪向兄弟對你如此另眼相看!”
令狐沖微微一笑,道:“教主過譽了。”
任我行笑意忽斂,轉首看向林平之,目光森然道:“姓林的小子,你今日殺傷了神教如此多的兄弟,實與神教結下了生死大仇。按照神教的規矩,此仇此恨必須要滿門誅滅、雞犬不留,方可清洗。”
林平之面含淺笑,神情絲毫不動。
他動手之前便已想到了這種最壞的結果,自是不會被任我行嚇住。
任我行續道:“不過,你若肯加入我神教,那麼不僅過往的仇怨一筆勾銷,而且本教主還可讓你做神教十大長老之首,地位只在本教主和向兄弟兩人之下。”
“另外,江南四友這四個蠢貨也可交由你來處置。”
“林小子,你覺得怎樣?”
林平之卻不理會任我行的話,轉向江南四友道:“四位老先生,我們林家還缺少幾位琴師、棋師、書師和畫師,敢問四位先生可願屈就?”
此言一出,全場三百餘人全都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任我行更是面色一沉,神情冷若堅冰,目光寒若刀鋒。
江南四友亦面面相覷,完全沒有想到林平之竟會招攬他們。
半晌之後,黃鐘公拱了拱手,道:“多謝林少俠好意,但我兄弟已決意退出江湖,不願再與人廝殺了。”
林平之道:“老先生誤會了。”
“林某所說的琴師、棋師、書師和畫師,當真便只是琴棋書畫而已。”
“說一句不怕四位怪罪的話——”
“在林某看來,諸位老先生的武功雖然各有獨到之處,但在江湖中也不過如此;但諸位琴棋書畫的技巧,在整個天下也都是鳳毛麟角,足以名傳後世。”
其他人聽了這話都沒甚麼感覺,有些人以為林平之在吹捧江南四友,更多的人對琴棋書畫這類玩意兒著實無感。
但江南四友目光交流,全都不禁喜形於色。
他們以江湖人的身份,卻鑽研琴棋書畫四道,當然是曲高和寡,沒有甚麼知音。
如今,林平之這樣一位武功極高、以一敵百的少年英傑,竟然會認同他們的志趣和追求,他們自是如遇知音、大喜過望。
片刻之後,黃鐘公首先恢復了冷靜。
他看了面若寒霜的任我行一眼,道:“多謝少俠的認同。可是,我們退出日月神教之事還未了結……”
林平之截斷道:“只要四位老先生願意到我林家,幾位與日月神教之事,自然由林某一力承擔!”
“小子狂妄!”
還不等黃鐘公回答,向問天突地一聲暴喝。
他左手倏揚,“欻”的一聲,一線黑影如電閃過,彷彿一條黑龍橫空,直向林平之頭頸捲來。
正是向問天剛剛用來擒拿秦偉邦的那條黑色長鞭。
林平之面色絲毫不變,左手倏地一抬,牛頭鏜忽地挑起,當空如神龍擺尾般一攪。
那長鞭鞭頭三尺來長的一段,便牢牢地纏在了那牛頭鏜的中鋒和兩翅之上。
向問天微微一驚,卻面現冷笑,當即運力回拉,想要用長鞭將林平之手中的牛頭鏜奪走。
豈料,他連拉了三次,長鞭繃得宛若弓弦,林平之手中的牛頭鏜卻紋絲不動。
向問天面色終變,心中駭然:“這小子這麼年輕,怎地竟有這麼深厚的功力,竟似比我還要強?難怪鮑大楚、王誠都不是他的對手,三百精銳也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正在這時,一股強橫無匹的大力忽然自鞭柄傳來,竟然無可抗禦。